Chapter27：沉溺于你的声音

  乾州一中的教务室与普通的教室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说，只是在教室外面将某某班的牌子换成了教务室三个字。

  前门自带的锁那儿早就坏了，剩了一颗洞，学校就在门框和门上分别嵌入了旧式的铁片，搞了个十块钱一斤左右的铁锁来锁门。

  肉眼可见的破旧。

  “报告！”到了门口，陈婉婷停下脚冲里面打招呼。

  “哦。婉婷呀，还有冬木！你俩到了，快进来。”班主任正在里面坐着，旁边还有教导主任任怀义和一个陈婉婷没见过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站的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陈婉婷和许冬木二人走进去，冲着两个老师打了声招呼，“老师好。”

  许冬木也跟着叫了声老师。

  打完招呼后，二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又落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上。

  陈婉婷并不了解那些上流圈子里的豪门世家吃穿住行是什么样，她常年又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在青春期这个年龄里，很多学生对恋爱抱有幻想、部分同龄女生痴迷于言情小说的形势下，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考试超过许冬木。

  见到这男人时，不置可否的会觉得对方长的很好看。但惊艳之后，就立马想起了正事。

  “老师，您叫我们俩有什么事啊？”陈婉婷下意识的问班主任。

  任怀义她只是在学校里见过几次，没说过几句话，班主任天天和她们打交道，她本能的将班主任当成获取信息的第一渠道。

  不过那人穿的西装好像比她爸爸的好看？陈婉婷心想。

  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都市剧里，男的穿西装都很帅。陈婉婷想起她爸爸前段时间升职，专门买了套西装去参加部门表彰，花了大好几百呢！结果穿着还是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一点都不精神。

  那人甫一见到两个女学生进门，就十分礼貌的颔首微笑，待许冬木看她的时候，男人的笑容更深了，也更友好了。

  许冬木依旧木这张脸，没有什么回应，并转头看向任怀义。

  “你们俩先坐，老师主要是找你们问一些问题。”班主任说着就从身后搬了个椅子过来，陈婉婷赶忙接过，女人看向许冬木，“冬木你将那把椅子搬过来。”

  两个人坐在空处，陈婉婷双腿并在一起，身子笔直，连椅背都没敢靠，乖巧拘谨，那双眼睛里还有种探究。

  许冬木比她就轻松许多，双腿叉开着，整个人默默的靠着椅背，看着任怀义，等他开口问话。

  “是这样的，咱们一中最近要翻新，所以找你们百名榜的几个学生来问问话。”任怀义扶了下眼镜，“你们都是好学生，平时又勤奋又刻苦，老师都看在眼里。”

  任怀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在许冬木身上。

  勤奋刻苦吗？任怀义自己都不信这句话，就许三月对她这个女儿的放纵，还有许冬木平时的表现，说悠闲轻松才更贴切。

  “学校是用来学习的地方，所以翻新设备肯定是要顾及老师和学生，尤其是你们这些学生的感受。”任怀义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虽然已经明确知晓了一中马上要更新设备改变环境了，但那股激动的心情实在是难以平复。

  “所以这次就想问问你俩，平时学习觉得有哪些不好的影响因素啊？老师这边记录一下，到时候咱们更新设备的指向性就比较明确，不至于做无用功。”

  任怀义心想这哪用得着问这些学生？他教书多年，在乾州一中也当过学生，乾州一中缺什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况且那个秦少爷提出的方案里要更新、安装的东西已经齐全的不能再齐全了。

  根本不要从学生口里问。

  但那少爷表示还是要找两个学生问问，随后指着文科百名榜的第一二名轻声道，“就问问她们吧。我也比较好奇我以后的同学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也是大课间，找来问问话而已，也不怕耽搁上课。任怀义心想，欣然同意。

  陈婉婷听到这些话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许冬木。

  班主任趁此机会鼓励了一下二人，“不要怕，大胆说。”

  陈婉婷反而更紧张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于是女孩更着急了，老师问话，她却什么都答不出来，现在还有班主任和其他人看着，陈婉婷心脏砰砰直跳，手都抖了起来。

  她的头顶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要砸下来，让她觉得恐惧。

  “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利的因素。”这时候许冬木开口了。

  陈婉婷登时觉得那块大石头不见了。

  名为“注视”的大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许冬木。

  女少年却转头，看着身边的班长，陈婉婷那张错愕未消的脸被许冬木那双眼睛照着，“暖气吧。”

  “学校的暖气一直都只是个摆设，冬天上课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其实都挺冷的，大家门窗都紧闭着，人体的碳排放堵在一个小空间里，对身体也不太好。”

  “班长冬天就会冻手，去年的时候，两只手背上全是冻伤，十根手指像萝卜似的一样肿，做作业记笔记都挺影响效率的。”许冬木一说话，其他人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陈婉婷的手上，陈婉婷自己也一样。

  “这个还真是，我记得婉婷快放寒假的时候，手背上的伤口结了不少的痂，稍微一裂开就淌血。”班主任也跟着搭腔。

  “嗯，这个咱们已经考虑到了，还有别的吗？”任怀义咳嗽了一声。

  被学生当面说出“暖气是个摆设”，作为学校领导其实或多或少觉得不怎么光彩，但也确实是不可反驳的事实。

  “厕所，旱厕。”许冬木说道。

  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必再多言了。

  听到这里，旁边的陌生男人眉头微蹙，他的嘴巴有很短暂的抿紧。

  他是秦究的生活助理，叫何明秀。

  何明秀这次也是秦究的司机，秦究来这所学校他是寸不离身，自然也要跟着少爷考察各处。乾州一中的厕所，二人自然也去过。

  何明秀家里虽然算不上豪门，但也是首都城区长大的孩子，逛少年宫就跟出门逛公园一样方便。

  哪里见过乾州一中这种……厕所。

  一排排蹲坑之间距离都不超过一米，厕所只设计了拐角作为视线遮挡，连大门都没有，里面就更不可能有隔间了。头顶挂着钨丝灯泡用来晚上照明，房梁上还有蜘蛛网。

  最重要的是，眼睛能够直接看到蹲坑下面的排泄物。

  即便戴着口罩，也能被那味道刺激到，甚至双眼都觉得折磨。

  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步入社会多年，依旧被这个画面冲击到了。

  那时候，他真的很想劝劝自己的少爷，别来这种地方读书了。

  也不知道老秦先生为什么会同意？

  “这个自然也会改进的。”任怀义颔首，慈和的笑，“还有别的吗？”

  “很多啊，操场没有塑胶跑道，教室里没有饮水机，也没有空调，智能白板，理科班得物化生综合课基本没有实验工具用，我同学们学地理也都是照着书本想象，连模拟视频都看不到。”许冬木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学校住宿生的整栋宿舍楼里没有淋浴间，也没有卫生间，住宿生们要跑到楼下的旱厕上厕所，宿舍里也没有柜子，只有桌子摆放行李，也没有暖气空调，电压也一般，学生冬天洗头都没办法用吹风机，食堂的饭卡没有绑定ID码，丢失后只能重新补办且重新充钱，旧卡里的钱是没办法继承的。对于家庭不太好的学生来说，挺有影响的。”

  一大段问题说完，教务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冬木却是浑然不觉的起身，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我说完了，老师。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妈妈：今天中午吃酸菜鱼咋样？[馋]】

  她回了个[你说了算]的表情包。

  然后又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乾州一中不允许学生带手机入校，大部分学生也没有手机，都是偷偷拿的家长的手机，住宿生们即便有，也多是按键手机。

  但是许冬木是个例外。

  她的家长许三月专门给她买了智能手机，说是在学校里也要和自己女儿保持联系。

  家长都同意了，学校自然不会管。更何况许冬木并不会因为玩手机就成绩下降。

  “行，快回去上课吧。”任怀义笑着送走了两个好学生。

  他倒是没想到许冬木竟然能说的这么多，她一个文科班的学生，还是个走读生，连理科班和住宿生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直到两个女生带上门，任怀义几人这才转头，看向桌子对面。

  他们二人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大堆资料，基本都是这个月从新城市和临安市高校搜集来的卷子和新题型参考，足有半人高。

  如果有人站在这堆材料后面，从前门进来的人是看不到的。

  “秦少爷，你觉得怎么样？”任怀义开口，“需要再叫两个理科班的学生吗？”

  隔着一堆资料，他不知道秦究是什么神情。

  但何明秀能看到。

  他看到，贵气斯文的大少爷坐在那张褪色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虚处，眉眼弯弯，唇角上挑，露出了一副沉醉的笑容。

  “不用了。”大少爷开口，像是获得了什么宝物一般，笑的极为享受，“听到她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