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突破锁链的自由
作者:见山海
2016/09/23。
21:06。
秦公馆。
夜幕已至,灯火通明。
主栋别墅内,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大厅内的留声机里放着一曲婉转的华尔兹,梁婷与傅明慧二人暂时搭档,踩着昂贵的低跟鞋子在干净明亮的大理石地砖上轻轻舞动。
“听说秦究月考成绩出来了?嫂嫂,怎么样啊?”傅明慧问道。
梁婷温和一笑,平静回答,“他一向聪明,学业从来没让我们担心过。”
“这倒也是,毕竟拿回来的奖状多的一个抽屉都装不下呢!”傅明慧呵呵一笑。
“哎。我比较担心小琛,他被我们惯坏了,总是翘课不上学。”梁婷一脸担忧,说起秦琛,简直令她头疼。
秦琛如今可谓是无法无天的很,虽然不至于到犯罪进少管所的程度,但翘课也不是什么好行为。
“也不知道秦究在学校里做什么?两人明明在同一个班里,弟弟翘课他也不拦着。”梁婷叹口气。
谈起孩子的教育问题,连跳舞的兴致都不太高了。
傅明慧闻言眉心微动,只觉得梁婷这话不太对劲,但仍随对方一起坐在沙发上,安慰起了女人,“小孩子嘛,只是顽皮了点而已,他也没欺负同学,说明还是个好孩子,怎么能说是惯坏了呢?不过,青春期的孩子似或多或少都有点叛逆,所谓父母,我们更要趁着这机会与他们多沟通呀。”
她觉得梁婷对于秦琛过于在意,对于秦究就不那么上心,这种不一样的态度对两个孩子的成长,应该都不太好。
但她毕竟是个弟妹,不好多说。
“对了,两个孩子呢?”傅明慧问道。
“在二楼书房里呢。”
“啊!!!”
梁婷刚说完,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被这声尖叫吓得急忙起身,抬头望向楼梯。
“小琛!”梁婷猛的想起楼上的儿子,立马跑去,急上楼梯。
“发生什么事了?”傅明慧紧随其后。
只见走廊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佣人跌坐在地毯上,神情惊恐的望着书房里,牙关打颤。
书房里!秦琛!梁婷见状赶忙跑过去。
“怎么回事!?小——”琛字还未说出口,梁婷的步伐便停住。
楼梯口的傅明慧看着刚刚半个身子进入书房的梁婷,身体一僵,声音停止,然后退了出来。
梁婷一脸不可置信,随后,是少年秦究走出来的身影。
傅明慧不由得捂住了嘴,无言的惊恐。
秦究只穿着一件黑色长裤,双脚赤裸踩在地毯上,他上半身也是赤裸的,但是右肩锁骨处一大片烫伤的痕迹,不正常的红色上面几乎全是鼓起透明的水泡,还有浓缩皱起的皮肤,那些上甚至延伸到了脖颈侧面。
少男的肌肤上还冒着一股股热气儿,好像是被煮熟的人材。
可是秦究却一声不吭,皱眉强忍着迈步,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哪能行?傅明慧急忙追上去。
“阿究!发生什么了?”傅明慧又转头看着那吓得瘫坐在地上的佣人,厉声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叫家庭医生过来……(忽地又朝秦究走去)不对不对!你有行动能力,先随婶婶去楼下冲洗伤口,我们再直接去医院!”
秦究脸色惨白,冷汗不断淌下,可是当傅明慧的手要牵他的手腕时,他避开了。
傅明慧诧异的停下动作。
这时,梁婷动了。
女人连忙冲进了书房里,对着屋内的秦琛,那个呆愣在原地,似乎吓傻了一般的男孩,嘘寒问暖。
她先是抱住了秦琛,像是抱着珍宝,力气很紧,之后,才松开,双手从秦琛的肩膀摸索到小腿,身子自然也跟随着低下,确认了秦琛的身体没有受伤,梁婷才哽咽出声,“我的小琛…还好!还好你没出事…”
似乎只有秦琛才是她的儿子。
傅明慧看着梁婷这似是失而复得一般,哭泣的样子,面容复杂。
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秦究侧目,那双幽深的眸子将梁婷与秦琛这副母子情深的场面一览无遗,他是一个旁观者,在看着这样一场电影,似乎他并不是梁婷的儿子。
“妈妈。”
秦究开口。
这声称谓是那么冷静,甚至疏离。
没有平日里对称呼梁婷时的渴望。
梁婷身形一僵,她总算想起来,被她遗忘的另一个儿子,并且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梁婷缓缓转头,脸上的泪痕十分新鲜,她的嘴唇还在发颤,与秦究的目光对视上的那一秒,一种无言的、痛苦的愧意,诞生。
“秦…阿究……你…妈妈送你去医院?”梁婷试探着问。
不是急匆匆的,不由分说的带秦究去医院治病,而是像一个刚刚与秦究熟识却没有深交的亲戚似的,笨拙的、陌生的询问秦究的意见。
傅明慧实在看不过去,“嫂嫂,这还用问么?阿究,跟婶婶走——”
女人说罢就要拉走秦究。
秦究突然笑了,少年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就像是从某种沉闷的、压抑的笼子里终于逃了出来,彻底获得了自由。
梁婷:“你笑什么?”
她的手还搭在秦琛的肩膀上。
秦琛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睛从那滚落在地上的水壶上离开,移动到了秦究身上,看到秦究站在走廊的光里,冲着他们微笑启唇——
“我不欠你的,妈妈,秦琛的我也不欠了。”
一个小时前。
两个穿着灿阳中学制服的少年相继下车,秦琛跟在秦究身后,看着秦究的后脑勺,思考着他这个哥哥到底在想什么?
今天中午之前,秦究面对他时,还是个胆小的人。
胆小?这个词任谁听来,都觉得和秦究不搭边。
但是秦家人,尤其是秦琛,太明白了。
兄弟俩自幼分开,秦究被老爷子带在身边长大,秦琛则跟在梁婷与秦瀚海身边。这也是他们命运的轨道。
秦究自出生那刻起,就是继承人。
只在梁婷身边待了三个月,就被送到秦老爷子的别墅由专人养着了,一年后,秦琛出生,不需要继承公司的他自然从小就有父母宠爱。
年幼的二人虽然分开,但毕竟都在秦公馆的别墅里,公馆那么大,总会在某处遇见。
秦究虽然课业繁重,没有和秦瀚海他们在同一栋别墅生活,但休息时间里老爷子并不会限制他的一举一动,他也会来主栋别墅转一转。
只是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秦琛为了救秦究,挡下了锅内滚烫的开水,整个左背瞬间被烫的脱皮泛红,烫伤的水泡仿佛一个个寄生的胞体,哀嚎传遍公馆。
手术几番后,秦琛的背上虽然粗看不出痕迹,但是左背部分的排汗系统却被破坏了,再也无法成为运动员。
自那以后,秦究对他充满了愧疚,而伴随着二人逐渐长大,秦琛习惯了面对秦究时的高位。
人性的恶似乎总能这么轻易的放大。
秦究越优秀,秦琛反倒越看不惯他,少时对于哥哥的好奇与爱,扭曲成了一种控制欲。
他极喜欢看秦究维持着温和表面,实则卑微的讨好他的样子。
因为愧疚,所以卑微的包容着他。
因为想要梁婷和秦瀚海可以像爱他一样爱自己,所以卑微的包容着他。
秦琛总想,你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又如何?我所拥有的东西,你一个都得不到。
可今天,秦究没有这副样子了。
“你在想什么?”二人一路无言,走进别墅,再到二楼书房里,秦琛忍不住开口。
“你想耍什么花招?秦究。”
秦究修长的身影被天花板上的灯光投放在地毯上,化成一团黑影,那黑影之中仿佛藏了许多不知名的情绪。
“没有任何花招,只是不想陪你们玩了。”秦究走到电脑面前,翻盖,开机,拉开椅子坐下。
秦琛皱眉,“什么叫不陪我们玩了?我们是谁?”
他觉得秦究今天实在不对劲的很,到底是什么刺激了秦究。
这人在上课时间突然冲出教室,随后就喊了家里一个司机送他去了那个又破又小的乡下县城,不,还不如乡下。
临安市周围的新农村都比那个什么乾州县发达得多。
秦究的手放在键盘上迅速敲击,网页搜索框里很快出现一堆文字,他身子笔直,神情严肃。
十年前的电脑网页,无论是加载速度,还是审美页面,都让他有一瞬间的不习惯。
但是也有个好处,获取现在的信息,时效性和准确性是很高的。
乾州第一中学,寥寥几笔的信息,但已足够让他了解到这个学校里的情况了。
一个很穷的学校,就像那个县城一样贫穷。
“我问你话呢!回答我!”秦究的无视让秦琛心里的怒火再次燃起,他伸手拿起旁边桌上的杯子,砸向秦究。
啪啦!一声,笔记本的屏幕直接被杯子重击裂开,网状的裂纹将屏幕上的画面分成重复的好几个,另有一部分黑屏、花屏,彻底报废。
秦究看着眼前的废铁,回头,与一脸怒容的秦琛对视。
“回答我!”秦琛吼道。
这个人脱离了他的掌控,这让他感到恼火,甚至恐惧。
秦究却摁下了旁边的家庭电话,“烧壶热水送到书房来。”
再次挂断,他才起来,转身,二人面对面。
“秦琛,你知道你死后,秦家会变成什么样吗?”秦究问他。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来得莫名其妙,让秦琛的怒火有瞬间的静止。
“你在鬼扯什么?”
秦究下意识地从兜里像掏出根烟,手触碰到校服,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到了九年前,这时的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
只好换成双手撑桌,身体靠在桌沿上。
“我用了几乎一辈子,从母亲的身上,追求爱。可到最后,她也只是通过我来爱你,我满足了她的所有要求,帮着她成为一个傀儡,她叫我的名字,可是看的却是你。”
“可是为什么呢?”秦究歪头,先是不解,又变成了了然,“为什么我身为孩子,想要得到父母的爱,还要讨好他们,讨好他们的儿子,这实在不公平。”
“为什么我从出生起就被锁在继承人的身份中承担集团的责任,那时的他们没有阻拦,没有对抗,反倒在牺牲了我之后,还要把不爱我的原因归结于我的离开?”秦究的脑海中想起许冬木,第一次见面的许冬木。
女人那双毫不在意的眼睛,漠视着、观察着周围的所有人,似乎只有她是唯一的人,其他的人都只是她眼里的鸟儿、猴子。
那是一双自由无拘的眼睛。
与许冬木对视的第一眼,让他身上那些累积多年的、沉重紧实的锁链,动了。
“享受了什么权利,就该履行相应的义务。”
“行使了什么权力,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你们凭什么可以享受由我换取的自由,却又让我继续承受孤独呢?”
秦究发出了疑问,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秦琛还听不明白,秦瀚海与梁婷从来都没有直面过的疑问。
在他过去活着的那二十六年里,他从没有想通过这回事。
直到下定决心要去见许冬木,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真正的快乐少之又少。
秦瀚海是个无情但专一的父亲,梁婷是个善良但懦弱的母亲。
他们都会爱秦琛,他想要父母爱他,所以也在爱秦琛。
只要爱着弟弟,护着弟弟,母亲就会夸奖他,“还好有秦究,不然小琛一个人我们要担心死了。”
前世,那个时候的秦究并不理解,梁婷的夸奖并不是因为爱他,换作任何一个人保护秦琛,她都会这样夸的。
秦琛死后,梁婷悲伤欲绝,“为什么死的会是小琛?”
女人整日以泪洗面,不停质问的自己。
秦究去安抚她,得到的是梁婷更痛苦的回应,嘶吼,哀嚎,哭泣,甚至是无意识的疯癫。
还有她那双眼睛,看向秦究时,里面有着满满的恨。
秦究以为是母亲在恨他,责备他,怪他没有保护好秦琛,才让秦琛死了。
直到后来才明白,梁婷恨他还活着,恨他为什么不能代替秦琛去死。
只是那时候,他与梁婷已经变成了一对人人羡慕的母子。
即便是将他当成秦琛去爱,也无所谓。
至少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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