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骗子

  许时折腾一天，哪里能是摇的醒的？

  他半梦半醒地拍拍裴烬的肩膀，嘴里嘟囔着：“小宝快睡觉，快睡觉。”

  然后，把自己给哄睡着了，留下裴烬一个人干着急。

  小孩子精力有限，哪怕心里再焦虑不安，也还是在十二点之前睡着了。

  裴烬做了噩梦，梦里一个看不见脸的小孩拉着许时的手，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耀武扬威地炫耀：“裴烬，小时哥哥是我的，你别想跟我抢。”

  许时也牵着那个小孩的手，对裴烬说：“小宝，我还是更喜欢阿泽，你回去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我也不想给你当老婆了，我要给阿泽当老婆。”

  两人说完，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留下裴烬一人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时哥哥！”裴烬猛的坐起来，眼睛还没恢复清明呢，就先去找许时。

  比梦里让他更加恐慌的是，昨天还躺在他身边的许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这人是他梦里的神仙一般，醒来了人就消失了。

  “小时哥哥，小时哥哥！”裴烬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噔噔噔”地跑出去，正好撞上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裴瑾。

  “怎么了小宝，你怎么没穿鞋？”裴瑾把人拦住，想把人抱起来去穿鞋，可裴烬就像条滑头的泥鳅似的，躲开了裴瑾的怀抱，钻了空子往楼下跑去，甚至来不及去等电梯。

  裴瑾只好去他房间，拿了鞋，跟在裴烬身后。

  裴烬越跑越想哭，越跑越害怕，越跑越委屈。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漂亮哥哥，好不容易找到的老婆，就被那个阿泽给抢走了，等他见到了这个阿泽，一定要把人打成猪头。

  远远的，裴烬看到了那个漂亮的后脑勺，他心里燃起希望，快速跑过去。

  当他看到确实是许时坐在椅子上时，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呜呜呜小时哥哥。”裴烬越哭越伤心，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抱着许时的膝盖，眼泪擦在许时的裤子上。

  追上来的裴瑾：“？？？”

  手里握着勺子的许时：“啊？”

  给许时夹菜的傅玉堂：“嗯？”

  正在布菜的佣人：“………”

  小少爷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许时把勺子放下，跳下椅子，把人抱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小宝不哭，不哭不哭，哥哥在呢。”

  走过来的裴瑾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句话不对劲。可是看到裴烬哭的这么可怜，他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先穿鞋。”裴瑾蹲下来，给裴烬穿上鞋。

  许时抬起头看他，又扭头看向傅玉堂，最后开口：“哥哥。”

  傅玉堂笑着说：“昨天忘记介绍了，这是裴瑾，是小宝的哥哥，小时没叫错。”

  许时点点头，乖乖的又叫了一声“哥哥”。

  裴瑾摸了摸他的脸，觉得有些好玩。

  “小时喜欢小宝吗？”裴瑾很温和，蹲下来先是给弟弟擦眼泪，又擦了擦许时的裤子，虽然作用性不大。

  许时说喜欢。

  裴瑾拉了拉正在一抽一抽，鼻子红眼睛更红还在掉眼泪的裴烬，说：“听到了？小时说喜欢你，别哭了，等会哥哥和你一起去找老师。”

  裴烬低着头止住眼泪，手抱住许时的手臂不肯松开。他哭的很凶，突然停下来才后知后觉的有些脱力。

  裴瑾把许时抱回椅子上，叫来佣人，“带小宝去洗漱。”

  裴烬不肯，生怕自己去洗漱的间隙，许时就消失不见了。

  傅玉堂默默看着三个孩子，不插嘴，不多管。

  裴瑾跟裴烬保证：“等你洗漱完，小时还会在这里，哥哥不骗你。”

  裴烬半信半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跟着佣人走了。

  等裴烬走后，裴瑾干脆坐在许时身边，开始吃早餐。

  傅玉堂喝下最后一点牛奶，擦完嘴后，跟裴瑾交代：“你记得把小时送回家，然后再去马术学堂。如果小宝不喜欢这个老师，那就换一个，如果是不愿意学，就让他回来，我会让张叔跟着你一起。”

  裴瑾说知道了，他吃的很快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狼吞虎咽，看到许时还在吃，特别贴心地给他夹了青菜。

  “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爸虽然想你继承大统早点退位，但你才十一岁，该玩玩，爸妈又不是不能给你兜底。”

  裴瑾笑笑，真诚实意地说道：“妈妈，我是真的觉得很有趣。”

  傅玉堂古怪又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要是大儿子的好学分给小儿子一半，小儿子的好玩分给大儿子一半，那她绝对不会操心的。

  裴瑾是真的没有把自己逼得很紧，他就是觉得有趣。所有东西老师一教就会，过一遍脑子，眼珠子转一圈就能得到诀窍，那些鲜红的“100”，“A+”和“优秀”都让他感到非常有成就感，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爱学习。

  傅玉堂又跟张叔叮嘱了几句，拿上外套和帽子，和助理离开了。

  裴烬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崭新的裴烬了。

  他换了新衣服，刷了牙洗了脸，还臭美地抹了香，势必要让最完美的自己出现在许时面前。

  裴瑾坐在沙发上跟同学发消息，偶尔看看两个弟弟，也觉得身心舒坦。

  吃完饭，裴瑾想牵裴烬，却被忽略，因为自家弟弟黏着许时，还黏的非常紧。裴瑾只好让人把车开过来，要是走过去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车上，两个小孩坐在后排，裴瑾坐在副驾驶，张叔开车。

  在听到许时问裴烬有没有上幼儿园时，裴瑾突然想到昨天妈妈说的话。于是他开口：“小宝，那些数学题你学会了？”

  裴烬骄傲抬头：“当然！”

  许时也出来作证：“是的，小宝很厉害。”

  裴瑾试着询问：“要不，小宝你去上幼儿园吧？”

  裴烬一听就炸了，“我不要上幼儿园！那些小屁孩好幼稚！一天到晚地哭！就知道哭哭哭！哭个没完！我讨厌死他们了！”

  裴烬不是没去过幼儿园。今年开春的时候，傅玉堂看他天天在家里捣乱，于是开春的时候，带他去体验了一下。

  把裴烬送进去的时候，傅玉堂看到不哭不闹的小儿子，甚是欣慰。结果不到三小时，老师打来电话，特别委婉地说：“傅女士，小宝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幼儿园呢。”

  傅玉堂赶过去一看，原来是裴烬嫌弃那些孩子哭的太吵，把人都骂了一遍。结果适得其反，小霸王更烦了，于是揪着那些人的衣领子威胁，无论男孩女孩，都没逃过他的魔爪。

  傅玉堂只庆幸：没打人。

  园长尴尬极了，开学第一天，所有班级就剩下一个看管老师，其他人都去开会了，没想到这个班的老师内急，就出去一会的功夫，居然变成了这样。

  傅玉堂给那个老师和园长都包了红包，又让助理买了一个班量的小蛋糕，作为道歉，然后领着小霸王抿着唇绷着脸离开了。

  听到裴烬的话，裴瑾是预料之中，许时倒是没想到乖弟弟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试着开口：“也许不是所有小孩都这样的。”

  比如阿泽。

  裴烬冷哼道：“不可能！”

  又不是所有人都是许时。

  裴瑾不再说话，让裴烬读书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但他又很想反驳：你自己都还是个臭小孩，还骂别人小屁孩。

  -

  把许时送到楼下，许平安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

  “小时！”许平安快步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爸爸！”许时很惊喜，很激动，吸了吸鼻子，一晚上不见，忍到现在都没有哭出来，他其实也害怕，但更多的是担心妈妈和怕给爸爸惹麻烦。

  许平安把人紧紧抱住，一只手放在许时的后脑勺上，一边低头弯腰对裴瑾和张叔道谢：“谢谢少爷，谢谢张管家。”

  裴烬知道这人是许时的爸爸，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俩抱完把许时还给自己。一直等到三人说完再见，许平安还没把许时放下的时候，裴烬认真且严肃地问许平安：“叔叔，你什么时候把小时哥哥还给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默，许平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张叔和裴瑾也升起一种尴尬的情绪。

  这说的什么话！

  许时听到这话，擦擦鼻子抹抹眼泪，回过头来，对裴烬说道：“小宝，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裴烬天塌了，什么叫要回家了？不是我的老婆吗？为什么要回家？跟我一起住不行吗？

  裴烬站在车门边，许平安怕他掉下来，上前两步，正好给了裴烬抓住许时的机会。

  “小时哥哥，你不能每天跟我一起睡吗？不能住我家里吗？你不喜欢我的玩具吗？你喜欢什么？我让人给你买。”

  许时抽出自己的手，搂住许平安的脖子，摇了摇头，“谢谢小宝，但是我想回家，我很想爸爸妈妈。”

  裴烬急了，整张小脸蛋都在用力地挽留许时：“那……那我跟你回家，我跟你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好不好？”

  裴瑾深吸一口气，用力把人扯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许叔叔，先回去吧，我们还有事，下次再见。”说完，让张叔赶紧把门关上。

  许平安看着车屁股，总感觉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拎着刚才张叔给他的袋子，里面装着许时昨天的换洗衣服，抱着儿子回家去了。

  -

  车里，裴烬在后座发脾气，滚来滚去的没人理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整个人气势汹汹，手叉腰指着裴瑾：“我要小时哥哥！我讨厌你！你把我的小时哥哥还给我！”

  裴瑾合上书，跟他讲道理：“你再喜欢小时，人家也是要回家的，你家又不是他家，你的爸爸妈妈又不是他的爸爸妈妈，”

  裴烬加大音量：“我要告诉妈妈，你把我的小时哥哥弄丢了！”

  他是真的生气，非常非常生气的那种。

  裴烬鼻子发酸，他扒拉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景色，想哭却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小时哥哥……”

  -

  来到马术学堂，裴烬整个人恹恹的，裴瑾牵着他的手来找老师。

  裴瑾和老师交流了什么裴烬不知道，他听不下去。等裴瑾提醒他要道歉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对和同意，就只是道歉，仿佛在完成一个任务一般。

  回到家，裴烬谁也没叫，耷拉着脸一步一步走到电梯，程序化似地回到房间，趴在床上。

  床上没有许时，他最爱的玩具小汽车上也没有许时，他再也见不到许时了，因为他已经回家去了。

  裴烬有些难过，他第一次主动靠近一个同龄人，本来以为可以跟电视里的一样，每天都在一起，结果就过了一个晚上，人就不见了。

  “骗子，还说要给我当老婆！”

  裴烬趴在枕头上无声地哭，哭着哭着，睡着了。

  -

  傅玉堂进来的时候，裴烬还没醒。她也才回来，听到张叔的转述后，有些不放心，所以上来看看。

  裴瑾告诉她，裴烬有些接受不了许时的离开，他的意思是等人哭一场睡一觉就好了。傅玉堂虽然认同这个观点，但还是有些心疼。

  “小宝？不睡了好不好？起床了，妈妈抱你下去吃饭好不好？”傅玉堂把被子轻轻掀开，那是裴瑾给盖上去的，床头柜上还有放好的温水。

  裴烬悠悠转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在问傅玉堂：“小时哥哥来了吗？”

  傅玉堂把人抱起来，给他擦擦脸，喂他喝水，哄他：“小时回家了，你忘了吗？许叔叔说很感谢你，说小宝把小时照顾的很好，还亲自把小时送回家。”

  裴烬愣了一秒，记忆回笼，悲伤的情绪再次袭来，眼泪突兀地掉落。

  傅玉堂顿觉心慌——裴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成这样过了。他一直都是大吵大闹的，哭也是要人尽皆知的那种，几乎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呜咽。

  就这么喜欢那孩子？

  一开始还以为是觉得新鲜，分开了就好了，没想到裴烬会这样难过。

  裴烬在傅玉堂的安慰下，终于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妈妈，我想跟小时哥哥一起玩，一起睡觉，你去把他叫回来，好不好？不然就让爸爸……把小时哥哥买回来，我有好多钱，爷爷和祖父都给了我卡，我的钱都给许叔叔，好不好？你让爸爸把小时哥哥买回来送给我，我以后都不会和爸爸吵架了。好不好啊妈妈。”

  说到最后，裴烬哭的更加委屈，更加厉害。

  裴聿珩走过来，刚才裴烬的话他也听到了。

  “小宝，别胡闹。”

  裴烬擦擦眼睛，让自己看清来人。

  他挣扎着从傅玉堂身上下来，跑到裴聿珩身边，抱住他的小腿，哭道：“爸爸，你让许叔叔把小时哥哥还给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眼看裴烬哭的越发伤心，裴聿珩只好弯下身体，把人抱起来，和傅玉堂对视一眼。

  “我带你去打电话，你自己和许助说，他同意我就让人去把许时接过来，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裴烬看到希望，勉强止住了哭声。

  客厅里，一家四口包括张叔都在。按照裴聿珩的指示，张叔拨通电话，静静等待对方的接听。

  大概过了三十秒，许平安接通了。他还没开口，裴烬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许叔叔，是你吗？”

  许平安一愣，半晌才想起来这声音好像是老板的小儿子。于是他立马正色道：“是的，请问小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裴烬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眼尾泛红。他回头看了眼傅玉堂和裴聿珩，那模样让傅玉堂心里难受了几分。

  “叔叔，你好，我是裴烬，我想问你，你可以把小时哥哥卖给我吗？”

  很有礼貌的态度，很不合理的内容。

  许平安还以为听错了，看了眼等着他吃饭的老婆孩子，挠了挠头。

  裴家人集体扶额，要是换个人不知道会不会被许平安骂死。

  “额……小少爷，这个……恐怕不行。”

  裴烬激动起来：“为什么！我有好多钱，我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祖父祖母给我的钱都给你好不好？你就把小时哥哥卖给我吧。”

  许平安抹了把脸，严肃道：“小少爷，小时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卖掉他，而且这是犯法的。”

  裴烬向后看去，把求助的目光看向父母。

  傅玉堂走过来，温柔地接过电话，首先是表达了歉意，又诉说了缘由，最后她说：“抱歉许助理，小时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他只是想跟小时玩，我为他的不恰当用语道歉。”

  对方变得这么客气，许平安的态度也立马软下来。

  挂完电话后，他看了眼妻子，又看着儿子，然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等会我老板要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