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崩塌与了结
作者:星系尘埃
风偃青疯狂的大笑和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至边缘,便已消失在更加深沉的、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那扇被匆忙甩上的房门,轻轻晃动了两下,最终归于静止,将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彻底无关的世界。
林霁川依旧站在原地,站在那盏昏暗落地灯投下的、被满地狼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晕边缘。风偃青最后那番歇斯底里的真相倾泻,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斤重锤,反复锤打在他早已摇摇欲坠的认知架构上,最终,将那座名为“过往五年”的、建立在谎言、药物与谋杀之上的扭曲建筑,彻底锤成了齑粉。
狂怒?没有。在极致的荒谬与残酷面前,愤怒这种需要消耗能量的情绪,似乎都成了奢侈品。
嘶吼?哭泣?控诉?面对一个早已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并以操纵和毁灭为乐的女人,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只会成为她癫狂表演的注脚,显得自己更加可悲。
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席卷过后,留下的,并非预想中的废墟与狼藉,而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
死寂的平静。
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所有期待、甚至所有“自我”的,近乎真空的平静。仿佛他不再是那个经历了五年欺骗、家族崩塌、众叛亲离的林霁川,而是一个偶然闯入这间罪恶之屋、旁观了所有丑恶真相的、无关的幽灵。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掠过地上那个依旧亮着屏幕、定格在罪恶录音界面的旧手机,掠过那几张散落的、印着毒药清单和“F.Y.Q.”签名的打印纸。然后,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定。他捡起了手机,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他将打印纸一张张拾起,在膝盖上轻轻抚平,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叠好。
然后,他将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最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他将手机和打印纸,连同口袋里那枚始终冰凉的朴素发卡,一起,放了进去。封口,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最后一次,扫过这间充斥着奢华与罪恶、此刻却凌乱如垃圾场的套房。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扔着来不及带走的丝巾,梳妆台前碎裂的瓶罐渗出粘稠的液体,敞开的行李箱里露出大面额的钞票和珠宝冰冷的光泽,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甜腻的香氛和……疯狂的气息。
这里,曾是他以为的“爱巢”,是风偃青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的一部分。如今,它只是一座即将被查封的罪证现场,一个埋葬了他五年可笑人生的、华丽的坟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后,是风偃青逃离的通道,也是她通往更疯狂、也可能更短暂“自由”的末路。
他没有追。没有喊。
只是对着那扇门,对着门后那个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的、陌生而可怕的幽灵,用那种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他来到这里后,唯一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地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厚厚的吸音地毯和墙壁吞没。
没有威胁,没有诅咒,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就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最后一页的结论,冰冷,确定,无可更改。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这个房间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这片肮脏空气的妥协。他走到门口,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停顿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拉开,走了出去。
身后,房门自动缓缓合拢,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咔哒”声,将那个充满谎言、毒药与疯狂的世界,彻底关在了身后,也关在了他的过去。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绿光。他没有走消防通道,而是从正门的电子锁离开——进来时用的编码规律,离开时依然有效。楼外,夜色深重,城市遥远的霓虹为天边染上模糊的光晕,这个隐秘的角落却寂静得如同被世界遗忘。
林霁川走到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公共电话亭(如今已极为罕见)。投入硬币,拨通了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江城警局经侦支队和检察院联合设立的、专门接收重大经济犯罪及涉黑线索的匿名举报热线。
电话接通,传来自动语音提示。他按下对应的数字键,进入录音留言系统。
然后,他对着话筒,用经过简单变声器处理(一个在便利店买的廉价变声口哨)、但依旧能保证关键信息清晰的声音,开始陈述:
“举报:风氏集团风明远之女风偃青,涉嫌多项严重刑事犯罪。证据一:长期通过伪造重症病历、收买医务人员(已掌握录音及书面证据),进行医疗诈骗,并以此对他人进行精神操控与勒索。证据二: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并长期对特定人员投放受管制精神类药物(有采购清单及签名),涉嫌故意伤害及非法拘禁。证据三:雇佣境外黑社会性质组织‘暗桩’,策划并实施针对宋知微女士及其未成年子女的绑架、故意伤害(未遂)犯罪(有通讯录音、资金流向及行动人员口供佐证)。证据四:涉嫌商业欺诈、伪证、教唆伪证等其他多项犯罪。相关实物证据(录音笔原件、药物清单原件、部分资金流水打印件)已匿名快递至贵单位指定收件点,单号稍后以短信形式发送至本热线备份手机。快递内附详细说明及证据索引。举报人:知情者。时间:……”
他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将风偃青的罪行分门别类,关键证据点明,甚至给出了实物证据的提交方式和追踪线索。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个人诉求,只有最冷静、最客观的案情陈述。
说完,他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部早已准备好的、无法追踪的预付卡手机,按照刚刚快递单上记下的号码,发送了一条只有快递单号的空白短信到举报热线公布的备份号码。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部预付卡手机的后盖掰开,取出SIM卡,徒手掰成两半,扔进路边的下水道栅格。手机本体则被他用力砸向旁边建筑的混凝土墙角,屏幕碎裂,机身变形,然后被踢进黑暗的绿化带深处。
他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着。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旧夹克。远处,林氏集团大厦的轮廓依旧矗立在夜色中,但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辉煌的顶层灯光,早已熄灭多日。那座他曾经视为生命一部分、为之奋斗、也因之毁灭的帝国,已然崩塌,只剩下一具正在被各方蚕食的、巨大的钢铁空壳。
林氏已倒。
真相已明。
毒蛇即将伏法。
恩怨,似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可为何……心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甚至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沉重的、冰冷的——
虚空。
以及,在那虚空最深处,缓慢弥漫开来的、比这秋夜更寒、比那崩塌的帝国更沉重的——
悔恨。
不是为了失去的财富与权势。那些本是建立在父辈基业与他个人能力之上的外物,丢了,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报应。
他悔的,是那双被谎言蒙蔽、被药物侵蚀的眼睛,为何没能早一点看清真相。
悔的,是那颗被自负与所谓的“责任”绑架的心,为何轻易就相信了最恶毒的谎言,却对最纯粹的真心与无辜,施以最残忍的伤害。
悔的,是那五年被偷走、被扭曲、被玷污的时光,以及在这时光里,被他亲手推开、伤害、甚至差点毁灭的——那个曾经珍视“踏实”的女孩,和那四个本应拥有完整父爱、却在阴谋与颠沛中长大的孩子。
复仇的快感,并未降临。
因为真正的复仇,应该是夺回被抢走的美好,弥补被造成的伤害。而他失去的,早已无法挽回。他造成的伤害,或许永远无法弥补。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无人的街角,抬起头,望着城市上空那一片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辰的天幕。
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所有罪证、也装着一枚朴素发卡的牛皮纸文件袋。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他,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坐标的雕像,矗立在繁华褪去、真相毕露、却只剩无尽虚空与悔恨的——
荒原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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