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咖啡里的依赖
作者:星系尘埃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生根,便会疯狂汲取每一缕可能的光照和养分,顽强地向着真相的岩层深处扎去。林霁川对风偃青病历的深入分析,如同在黑暗的房间角落,掀开了一直蒙着厚重丝绒的镜子一角,照出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狰狞变形的轮廓。他心中的寒意与疑窦,与日俱增。
他不再主动联系风偃青,回复她的信息也变得简短、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取消了原定与她共同出席的几场非必要社交活动,更多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除了处理必要的集团事务,便是反复推敲那些病历记录,或者通过陈铭,不动声色地扩大对“康怡私人医疗中心”和那位“吴医生”的暗中调查。
风偃青何其敏锐。从林霁川态度的微妙转变,从他不再主动提及“病情”与“未来”,甚至从他偶尔凝视她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探究,她已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宴会上的挫败,宋薇那个贱人越来越耀眼的存在,本就让她如坐针毡。如今,连霁川这颗她经营了五年、本以为牢牢掌控的棋子,似乎也开始脱离预设的轨道,开始反向窥探起操纵他的丝线?
恐惧,如同最毒的硫酸,瞬间腐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侥幸。不,绝不能让他查下去!绝不能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必须在一切失控之前,重新将他牢牢控制在手心,甚至……让他彻底失去追查的能力和意愿!
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冷落”的委屈或不满。相反,她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极致的“体贴”与“隐忍”。
她减少了主动联系林霁川的频率,但每一次联系,都掐准了他工作间隙最疲惫、心防可能最松懈的时刻。她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依旧是那副柔美、略带虚弱,却充满无限依赖与关心的调子,只字不提他的疏离,只是细碎地讲述自己“近日睡眠似乎好些了”,“喝了新的补气血的汤剂”,或者“看到一件衬衫觉得很适合他”。
她甚至会“不经意”地提起:“霁川,你最近脸色好像不大好,是不是集团那边事情太忙了?我听陈伯说,你这周又熬了好几个通宵……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是身体要紧。我……我很担心你。”
当林霁川以工作为由,婉拒她来公司送汤水的提议时,她会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哽咽的叹息:“我明白的,霁川。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是我没用,帮不上你什么忙,还总是让你操心……我只是,只是晚上总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到你累倒的样子……”
她将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于自己对林霁川身体的“过度担忧”,并巧妙地将自己近期确实存在的失眠、精神恍惚(更多是因宋薇带来的恐惧和计划受挫的焦躁),转化为一种因“深爱”而生的、令人不忍苛责的“病态焦虑”。
然后,她抛出了精心准备的“杀手锏”。
一次“偶然”的探望(她算准了林霁川必须在场的、一场与风家有关的慈善基金会面谈),她“恰好”遇到了前来为基金会提供心理健康支持顾问服务的、一位在江城乃至全国都享有极高声誉的神经内科与临床心理学权威——邵景明教授。邵教授年过六旬,风度儒雅,著作等身,是多家顶尖医院的客座教授,也是不少政商名流的私人健康顾问,德高望重,令人信服。
风偃青“惊喜”地向邵教授介绍了林霁川,言辞间充满了对未婚夫“长期透支身体、精神压力巨大”的心疼与无助。邵教授与风家素有旧谊,闻言便以长辈和专家的身份,对林霁川进行了一番“望闻问切”式的关怀与简单评估。
“林先生气色郁结,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眼中有血丝,但神光却有些涣散,这是长期精神高压、情绪压抑得不到疏解,导致肝气郁结、心肾不交的典型表现。”邵教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若长期如此,不仅影响决策判断,更会严重损耗身体根基,引发失眠、焦虑、甚至抑郁等身心疾病。林先生,事业固然重要,但健康才是根本啊。”
林霁川本不在意,但邵教授的名头太响,分析也似乎切中了他近期失眠、头痛、情绪持续低落、思维时而滞涩的某些症状。更重要的是,风偃青在一旁泫然欲泣、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倒下般的模样,以及邵教授那句“影响决策判断”,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因近期一连串挫败和怀疑而产生的、对自身状态的些许不安。
在风偃青的“恳求”和邵教授“出于对晚辈负责”的坚持下,林霁川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一次更详细的私人诊疗。诊疗在一个极度私密、舒适的环境中进行,邵教授没有使用任何冰冷的仪器,只是通过长时间的、引导性的谈话,结合一些专业的心理量表评估。
几天后,一份装帧精美、措辞严谨的《心理健康评估与建议》报告,送到了林霁川的办公室。结论并不惊人,符合邵教授最初的判断:“鉴于长期处于高强度、高压力工作环境,近期又经历一系列重大生活事件与情感波动,来访者表现出明显的轻度焦虑状态,伴随持续性睡眠障碍(入睡困难、早醒、多梦)及情绪持续低落倾向。建议进行阶段性药物干预以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同时辅以定期心理咨询与生活方式调整。”
邵教授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充满长辈的关怀与权威的笃定:“霁川啊,报告你看了。问题不算严重,但必须重视。我为你调配了一种非常温和的特效安神药物,主要是调节神经递质,帮助你平稳情绪,获得深度睡眠。没有成瘾性,副作用极小,但需要按时服用,至少一个疗程,效果才会稳固。这期间,尽量避免重大决策,多休息,让偃青多照顾你。她会按时提醒你用药的。”
药,是邵教授私下配好,由风偃青亲自取回的。白色的小药片,没有任何标识,装在精致的深棕色玻璃瓶里。
从那天起,风偃青重新“回归”了林霁川的生活,以一种更无微不至、更令人难以拒绝的方式。她不再动辄哭泣示弱,而是变得异常“坚强”和“可靠”。她以“遵从医嘱,照顾你康复”为由,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林霁川的办公室或住所。
她的照顾,从一杯咖啡开始。
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她会准时出现,用林霁川办公室那套顶级的现磨咖啡机,亲手为他冲泡一杯醇香的黑咖啡。她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然后,她会背对着他,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捻起一到两粒(根据邵教授“叮嘱”的剂量)白色小药片,在指尖轻轻研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再用一张特制的、可溶解的糯米纸仔细包好,无声无息地投入那杯滚烫的咖啡中。粉末遇热即溶,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咖啡特有的、略带苦涩的醇香。
“霁川,该喝药了。邵教授说,配合温热的咖啡,吸收更好,也不会伤胃。”她将咖啡端到他面前,脸上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容,眼中盛满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意”与“关切”。
起初,林霁川是抗拒的。他不认为自己需要依靠药物来维持状态。但风偃青从不催促,只是用那种哀伤又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轻声说:“就算是为了让我安心,好吗?邵教授说,这只是帮你度过最难熬的这段时间,等你的神经和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就可以慢慢减量,停了它。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邵教授,相信……我,好吗?”
一次,两次……在持续失眠带来的疲惫、情绪低落导致的思维滞涩、以及风偃青日复一日温柔却固执的“关怀”下,林霁川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尤其当他在某个深夜再次被混乱的梦境和心悸惊醒,头痛欲裂,而服下风偃青“恰好”留在床头的那杯温水(里面自然溶了药粉)后,竟然真的获得了久违的、虽然昏沉但还算平稳的几个小时睡眠后……
他开始喝了。
起初是半信半疑,后来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那咖啡的滋味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风偃青精心的冲泡,比往日更加香醇。药物带来的感觉也很“温和”,没有想象中的昏沉或迟钝,只是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胸口那股时常堵着的、名为“焦躁”和“疑窦”的硬块似乎也软化了一些,情绪变得平缓,甚至……有些麻木。那些尖锐的痛苦、冰冷的怀疑、以及对宋知微和孩子们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服药后的几个小时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不再那么清晰刺人。
风偃青观察着他眼中逐渐消散的锐利与探究,看着他越来越“平静”,越来越“顺从”地喝下她亲手调制的咖啡,心中的毒花,在暗处无声怒放。
她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善解人意。在他服药后精神略显松弛时,她会依偎在他身边,用最轻柔的声音,回忆他们“曾经”的美好,描绘一个没有“外人”打扰、只有他们相互扶持的“未来”。她会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发他怀疑的话题,只谈论风花雪月,谈论养生之道,谈论……他应该“好好休息”,“把烦心事都交给她”。
林霁川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温暖、柔软、却无处着力的沼泽。身体的疲惫在药物的作用下得到缓解,精神的痛苦似乎也被暂时麻醉。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总有一丝微弱的不安在挣扎,仿佛在提醒他,这片“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可他太累了。累于商场的倾轧,累于情感的撕扯,累于真相的扑朔迷离,也累于……抵抗风偃青这无孔不入的、以“爱”为名的温柔侵蚀。
他端起身前那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杯沿凑近唇边,他迟疑了一瞬,眼角的余光瞥见风偃青正用那双盛满“爱意”与“期待”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然后,他仰头,将杯中混合了不知名药物粉末的液体,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略带苦涩的醇香,也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药物的、冰冷的甜腻。
他放下空杯,感到那股熟悉的、令人放松的暖流,开始从胃部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尖锐的影像,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风偃青接过空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她对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无比温柔的笑容,仿佛看着一件即将彻底完工的、完美无瑕的——
作品。
而他,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目光渐渐失去焦距,望着窗外永恒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心中那片名为“怀疑”的坚冰,似乎也在那药物带来的温暖麻木中,悄然融化,沉入更深、更黑暗的——
依赖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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