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车内低语
作者:星系尘埃
厚重的车门在身后轻轻闭合,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声响,如同为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剧落下了最后一道帷幕。车内世界瞬间与外界隔绝,峰会现场的喧嚣、闪烁的镁光灯、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震惊、恶意与算计的空气,都被彻底屏蔽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皮革、清淡香氛,以及一丝孩子们身上独有的、干净的奶甜气息。隔音玻璃将城市的嘈杂过滤成遥远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车内空调系统运行时极其轻微的、近乎催眠的嗡鸣。
宋薇没有立刻动作。她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松懈了一丝。那是一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或者像她这样对自身控制力苛刻到极致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细微痕迹。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极其绵长地,吐了出来。这口气息似乎在她胸腔里盘旋了很久,带着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积攒的所有紧绷、算计、冷静的表演,以及那场短暂交锋中强行压下的、冰冷尖锐的刺痛感,一同被缓缓释放出来。
闭着眼,浓密而微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在台上和面对林霁川时锐利如鹰隼、平静如寒潭的眼睛。脸上的妆容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依旧完美无瑕,却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微微抿紧的、几乎失去血色的唇,泄露了她内心深处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车内很安静。陆沉和小苏坐在副驾驶和后座另一侧,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没有打扰她。他们知道,刚才那一切,对宋总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场成功的演讲和签约,那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最终完美收官的复仇序幕,也是一场对心力、演技和意志力的极限压榨。
四个孩子也异常安静。暖暖原本上车时还想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但被行行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意意靠在自己这边的儿童座椅上,小手无意识地玩着安全带扣。远远抱着他的涂鸦本,目光落在车窗上倒映的、飞速后退的城市流光。行行则坐在宋薇旁边的位置上,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妈妈闭目养神的侧脸,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涌动着远超年龄的、复杂的思虑。
过了一会儿,行行微微倾身,从车载小冰箱里取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然后,轻轻递到了宋薇的手边。
“妈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喝水。”
宋薇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没有立刻去看那瓶水,目光先是落在了儿子递水过来的、那只小小的、却异常稳定的手上,然后,才顺着那只手,对上行行那双沉静的黑眸。
那双眼睛,像最纯净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疲惫的轮廓,也映出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与年龄不符的关切,以及一丝……洞悉了什么般的了然。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相触,感受到儿子手上传来的、属于孩童的、温热的温度。那温度,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电流,瞬间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她心头的冰冷和麻木。
“谢谢行行。”她低声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演讲和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无比温柔地,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
行行没有躲闪,只是在她掌心下微微仰了仰头,黑眸依旧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抿了抿唇,用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或许也是其他三个孩子潜意识里感到不安的问题:
“妈妈,刚才在会场,那个一直看着我们,后来拦住你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代词,“……就是‘他’吗?”
他没有说“爸爸”,也没有说“林霁川”,甚至没有用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描述。只是用一个简单却指向明确的“他”。
但宋薇瞬间就明白了儿子指的是谁。
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很轻微,却带着清晰的、久违的痛感。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否认?在行行这样的孩子面前,简单的谎言毫无意义。承认?那意味着要将那些肮脏、痛苦、不堪的过往,过早地揭开一角,暴露在孩子们尚且纯净的世界面前。
她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将目光从行行脸上移开,转向了车窗外。
车窗外的江城,华灯初上。璀璨的霓虹、川流不息的车河、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构成一幅流动的、冰冷而繁华的画卷。那些熟悉的街道、桥梁、地标,在夜色中飞速后退,仿佛要将她带回某个特定的、她拼尽全力才挣脱的时空。
她的眼神,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变得无比复杂。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过五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雨夜仓皇奔逃的自己;有一闪而逝的尖锐痛楚,如同旧伤被狠狠撕开;有冰冷的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寒冰;有审视猎物般的冷静评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混合着释然与沉重的疲惫……
种种情绪,如同调色盘被打翻,在她眼底飞快地交织、变幻,最终,又一点点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更沉静、也更坚固的东西所覆盖——那是五年淬炼后留下的、无法撼动的意志,是身为母亲必须坚不可摧的铠甲,是复仇之路既已开启便绝不回头的决绝。
“行行,”她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叹息的轻柔,“有些人和事,对妈妈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了。就像……窗外这些风景,看着很近,但其实我们已经坐在车里,走了很远了。”
她没有回头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对着那座城市,也对着过去的自己低语。
“你们不用知道他是谁,也不用去想他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你们只需要记住,妈妈在这里。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说完,她抬起手,将水瓶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水。微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心脏那个被刺了一下的位置,正在被另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力量,缓慢而有力地包裹、填平。
那是来自身边这四个小小生命,无条件信赖与依恋的力量。
行行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重新坐正了身体,目光也投向窗外,小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小手,无意识地、轻轻握成了一个小拳头。
意意似乎听到了妈妈和哥哥的低语,转过头来,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懵懂的担忧,但很快,她又转回头,轻轻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舒缓的旋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什么。
远远的涂鸦本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简单的、被许多层保护性线条重重环绕的小小房屋图案。
暖暖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姐姐,然后悄悄伸出手,拉住了宋薇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妈妈的手指,仿佛在说:妈妈,暖暖在。
宋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女儿柔软的触碰,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裂痕,也悄然弥合。
她重新靠向椅背,闭上眼。这一次,身体的放松更加明显。
车窗外,江城的夜色璀璨依旧,带着它固有的繁华、冷漠与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飞速掠过。
而车内,这一方小小的、被温暖与守护充盈的空间,正载着她和她用生命捍卫的一切,沉稳而坚定地,驶向既定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
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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