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雏形初现
作者:星系尘埃
时间在代码、论文、哭泣的深夜和孩子们无意识给予的灵感碎片中,又滑过了三个月。北港的夏天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燥热和尘土气息到来,但阁楼那扇朝南的窗户打开时,穿堂风能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宋薇的桌子上,堆满了写满演算和心得的草稿纸,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又一个命名混乱的代码文件和结果可视化图表。她的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人也更瘦,但那双眼睛,在长时间凝视屏幕后抬起时,却有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沉静的锐光。
“微光-情感脉络初步描摹算法”。
这是她为自己这数月来痛苦摸索、反复试错、不断推翻重建的模型框架,最终赋予的名字。名字很直白,甚至有些土气,远不如周伯远给她看的那些论文标题炫酷。但她觉得贴切。
“微光”,既是她工作室的名字,也象征着她试图从庞杂数据中捕捉的、那些微弱却真实的情感信号。
“情感脉络”,是她模型的核心目标——不满足于给情感贴标签(积极/消极),而是试图描绘出情感随时间、随交互事件流动、变化、交织的潜在“脉络”或“轨迹”。
“描摹”,而不是“预测”或“分类”。她清楚自己模型的局限性,它更像一个粗糙的素描笔,试图在数据的混沌中,勾勒出情感波动的大致轮廓和可能的流向,而非精确的定位。
模型的核心,是她痛苦地将个人体验抽象化、数学化后的几个关键假设:
1. 情感多模态映射:将文本(语气、词频、句式)、交互行为(停留、点击、滚动)、甚至简单的时序信息(如间隔、顺序)映射到一个共享的、高维的“情感潜在空间”。这借鉴了论文里的多模态融合思想,但她的映射规则充满了基于自身“情感雷达”的经验性调整。
2. 上下文依赖的情感流变:一个情感信号的价值,严重依赖于其出现的上下文序列。一句“还行”在通篇好评中是敷衍,在大量批评中可能是微弱肯定。她设计了一个简化的记忆单元(类似循环神经网络的思路,但更简陋),让模型能“记住”近期的一系列信号,从而动态调整当前信号的解读。
3. 矛盾信号的冲突与消解:现实情感常常是矛盾的。她引入了简单的注意力机制和矛盾度计算,尝试识别并量化数据中同时出现的、指向不同情感极端的信号,而不是粗暴地平均或忽略。这直接源于她对风偃青“柔弱”与“恶毒”并存的深刻体悟。
4. 基于“情感事件”的脉络抽取:她定义了一些粗粒度的“情感事件”,如“期望建立”、“落差打击”、“微小确幸”、“累积烦躁”。模型的目标是尝试从低层数据中识别出这些事件的序列和模式,从而串联起大致的“情感故事线”。
模型实现得极其粗糙。她用了最基础的矩阵运算、简单的概率模型和大量启发式规则拼凑而成。代码冗长,效率低下,解释性差(很多规则源于她的“直觉”)。在任何一个严谨的计算机科学家看来,这恐怕连“模型”都算不上,顶多是思路新奇的“数据分析脚本大杂烩”。
但她用它处理了几个小数据集——包括“老赵杂货铺”的新增评价、“吴家老灶”的线上反馈,甚至一些公开的、带情感标注的评论语料。结果令人惊讶。
虽然无法精确量化,但她的模型“描摹”出的用户情感波动轨迹,与人工标注的情感变化趋势,显示出远高于随机猜测的相关性。更重要的是,它能在一些五星好评中,识别出潜在的“礼貌性敷衍”情绪(表现为积极词汇堆砌但缺乏细节,交互数据平淡);也能在三星中评里,发现强烈的“失望”或“遗憾”脉络(负面词汇集中,但伴随“本来期望很高”等上下文)。这些都是简单关键词统计或评分分析完全无法捕捉的。
周伯远在邮件里审阅了她的初步结果和模型说明(一份充满自我剖析和不确定性的文档)。他的回复依旧简洁,但这次,多了一行:
“可展示。下周五晚八点,线上沙龙。准备15分钟简述,10分钟答疑。链接稍后发你。”
线上沙龙。
宋薇盯着这四个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她知道周伯远偶尔会参加或组织一些小范围的、非正式的线上学术交流,参与者大多是他的旧识、学生或他认可的、在相关领域有独特想法的人。那是一个真正的、由专业人士构成的圈子。
让她去展示?在这个雏形都算不上的模型前?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算什么?一个半路出家的单身母亲,一个靠着生存本能和痛苦记忆胡搞瞎搞的野路子。她的东西,在那些真正的学者、工程师面前,恐怕会沦为笑柄。
但另一种更强烈、更灼热的情绪,几乎同时从心底窜起——渴望。渴望被审视,被检验,被真正的专业人士用他们的眼光来评判。渴望知道,她这数月来自虐般的摸索,那些从血泪中榨出的“感悟”,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价值?还是仅仅是她困兽犹斗的臆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进入了另一种极限状态。修改展示文稿,用尽可能清晰、专业(她努力模仿论文语气)的语言阐述她的动机、假设、模型框架和初步结果。反复演练,掐算时间。甚至对着阁楼墙壁,模拟可能的问题和回答。
行行似乎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紧绷。在她演练时,他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玩他的“逻辑电路”,但耳朵明显竖着。意意会哼出一些平缓的、类似背景音乐的音调。远远用蜡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向外发散的螺旋图形。暖暖则总是挑她最紧张的时候爬过来,用软软的脸颊蹭她的手。
周五晚上,孩子们被早早哄睡(用了点小技巧)。七点五十,宋薇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周伯远发来的加密视频会议链接。
窗口一个个亮起。加上她,总共七个人。除了周伯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其他五人都用了虚拟头像或模糊背景,看不清样貌,但ID显示着“T大-王”、“算法花园”、“数据拾荒者”之类的名称。气氛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开始吧,宋薇。”周伯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宋薇深吸一口气,点开共享屏幕。她刻意避开了摄像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可能苍白的脸色。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些发紧,但很快,当她进入自己熟悉的、为之呕心沥血的模型世界时,紧张感被一种全神贯注的冷静取代。
十五分钟,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地介绍了她的“微光-情感脉络初步描摹算法”。从问题意识(传统情感分析的局限),到核心假设(多模态映射、上下文流变、矛盾处理、事件脉络),再到粗糙的模型实现和初步验证结果。她坦诚了模型的诸多不足、假设的武断、以及结果的初步性。
没有炫技,没有夸大。只有清晰的思路阐述,和基于真实数据(脱敏后)的可视化展示。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宋薇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ID‘数据拾荒者’:有点意思。用‘情感事件’作为中继抽象层,串联低层信号,这个思路在解决可解释性上,比纯黑箱端到端模型有优势。不过,你的事件定义,主观性太强,如何保证一致性和泛化性?”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率先提问,问题一针见血。
宋薇早有准备:“是的,这是当前最大短板。我正在尝试从大规模无标注数据中,用无监督或弱监督的方法,自动归纳更普适的‘情感事件’模式库,而不是依赖我个人的主观定义。目前的版本,更多是一个概念验证。”
“ID‘T大-王’:你提到的‘矛盾信号冲突消解’机制,那个简单的注意力加权,是基于什么启发?直觉?”
这个问题更接近她模型的“灵魂”。宋薇沉默了一瞬,选择了一种相对学术化的表述:“来源于对现实世界情感复杂性的观察。人类情感很少非黑即白,常常混杂着爱恨、期望与失望等多种成分。在数据层面,这可能表现为指向不同极端的信号共存。简单的平均会丢失这种张力,我们需要某种机制来表征和处理这种‘矛盾共存’的状态,而不是强行简化。”
她没有提风偃青,没有提自己。但话语里那份对情感“矛盾性”的深刻体认,却透过冷静的表述隐约传达出来。
“ID‘算法花园’(一个温和的女声):你对中文文本的处理,特别是语气词和句式分析,规则集看起来很……独特。有没有考虑过引入预训练语言模型来获得更好的词向量表示?”
“考虑过,但当前计算资源有限。我的规则集确实粗糙,融合了很多基于经验观察的启发式规则。下一步如果条件允许,会尝试结合更先进的NLP技术。”宋薇如实回答。
提问持续了超过二十分钟,远超预定的十分钟。问题越来越深入,涉及模型假设的合理性、评估指标的缺陷、未来改进方向,甚至有人问及她对“情感计算”伦理问题的初步思考。宋薇有些问题答得漂亮,有些则坦然承认“尚未深入思考”或“当前无法解决”。
但她能感觉到,质疑声中,开始掺杂着一丝真正的兴趣和探讨的意味,而非单纯的审视或否定。
最后,周伯远做了简短的总结:“感谢宋薇的分享。一个很初步但视角独特的尝试。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
会议结束,窗口一个个变黑。
宋薇呆坐在电脑前,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手心里也全是汗。大脑因为高度集中和后续的激烈问答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直到右下角,一个私聊窗口弹了出来。是周伯远。
只有一句话:
“‘数据拾荒者’是搜狗的资深研究员,‘算法花园’在中科院计算所。他们问你要联系方式,我给了你工作室的邮箱。”
宋薇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阁楼低矮的天花板。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释然、微弱自豪和更清晰方向感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席卷全身,冲得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她做到了。
她这个从地狱爬出来、背着四个孩子、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野路子,用她那充满个人伤痕印记的、粗糙稚嫩的模型,在一个真正的、匿名的专业圈子里,完成了第一次展示。
没有被嗤之以鼻,没有被轻易否定。
她的“微光”,哪怕再微弱,再摇曳,也终于,被那更高处的灯塔,捕捉到了一丝光亮。
窗外的夏夜,传来隐约的虫鸣。
阁楼里,孩子们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
宋薇闭上眼,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坚定的弧度。
雏形已现。
前路,虽远,但光的方向,已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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