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存菊堂

  京城沈家，不过是沈自山入京述职的时候暂时居住的。

  富丽堂皇算不上，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想着安陵容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沈眉庄带着安陵容逛了逛，算是熟悉一下府里。

  路过一处雅致大气的院子的时候，沈眉庄的眉眼明显变得温柔。

  “陵容，这里是存菊堂，是我住的地方了。”

  安陵容抬头，就看见一块崭新的牌匾，还带着油漆味儿。

  这字体……

  安陵容抿唇笑了笑。

  没想到，姐姐看着端庄秀美的一个人，竟然喜欢这个书法体。

  真真是让人意外得很。

  “这牌匾，可有什么不妥？”

  沈眉庄一面说，一面抬头看。

  安陵容笑吟吟的看着沈眉庄，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整个人看起来宛若春日里刚探出头的柳芽儿一样，清新又娇美。

  “牌匾没什么不妥的。

  姐姐不愧是大家闺秀，这一手赵孟頫行书，写的真真是漂亮得很。”

  “陵容你还懂书法？”

  沈眉庄惊讶。

  怪哉！

  前世的时候，可不知道安陵容还懂书法的呀。

  看来，自己对安陵容的了解，十不足一。

  安陵容抬手，压了压笑得上翘的唇角，大方的摇了摇头。

  “姐姐说笑了。

  不过是略懂皮毛，属于眼睛懂了，手还很生的那种。”

  沈眉庄就明白了。

  书法一道，还是需要长期练习才能有所成就的。

  陵容这，很明显就是在中选之后，匆匆忙忙学了一点。

  也就是她天分高，所以能把理论外形都学到。

  也就是能看出来好坏。

  自己写，还不能把握的那种。

  沈眉庄牵着安陵容走进存菊堂。

  小丫鬟奉茶之后，沈眉庄才问。

  “陵容怎么知道，这牌匾是我写的？”

  “姐姐带我回家，也没有引我去拜见府上长辈。

  可见，京城沈家，就姐姐这么一个正经的主子。

  我闻到牌匾上的新漆的味道，因而知道这牌匾是新制的。

  依着姐姐的才情，自己住的院子，自然是要自己题字的。

  所以才大胆猜测，是姐姐写的存菊堂三个字。”

  沈眉庄笑着点了一下安陵容小巧的琼鼻。

  “你呀，你属狗的呀？

  这鼻子怎么就这么灵？”

  也许是沈眉庄给的偏爱过于明目张胆。

  安陵容在她面前，也没有那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

  相反，那种被人坚定选择的骄矜，开始崭露头角。

  安陵容笑容明媚的歪着头，俏皮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姐姐可说错了。

  陵容的不属狗。

  只是，陵容会制香，因而对味道格外敏锐一些。”

  沈眉庄愣了愣。

  在心头叹息。

  陵容啊，陵容。

  你对我，还真真是，不藏私呀。

  安陵容极为擅长察言观色，瞧见沈眉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瞬间就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抓着手帕，声音也变得小了许多。

  “姐姐，可是陵容说错了什么？”

  看着安陵容紧绷的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沈眉庄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咋能如此的谨小慎微。

  真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也难怪，从小在不确定的环境下成长的孩子。

  长大之后，别人给一点小恩小惠，她就想着肝脑涂地了。

  可因着骨子里的自卑和敏感，别人稍微有点疏远，她内心的小世界就开始崩塌了。

  就开始怀疑自己……

  前世的安陵容，就是这样逐渐黑化的吧。

  和安陵容用心的相处了这么长段时间，沈眉庄告诉自己。

  这一辈子，还是尽量不要让安陵容黑化才好。

  起码，不能对着自己黑化。

  沈眉庄抓着安陵容的手，先让她放松了下来，才摇头。

  “你没说错什么。

  只是，入宫之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会制香。”

  安陵容忙点头。

  “我都听姐姐的。”

  沈眉庄失笑。

  “你呀你。

  我还没说为什么不能说呢。

  你就听我的了。”

  安陵容不好意思的低头。

  “我知道姐姐不会害我。

  我人笨，不懂其中关窍，也不需要懂。

  姐姐告诉我怎么做，我只管做就是。”

  沈眉庄心头唏嘘不已。

  因而问安陵容的字写得怎样了。

  安陵容低声说，才刚开始学。

  沈眉庄来了兴致，准备了文房四宝，就开始教安陵容写字。

  看着跃然纸上的“存菊堂”三个字，安陵容十分好奇。

  “姐姐很喜欢菊花吗？”

  沈眉庄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她喜欢菊花。

  不过，那是上一辈子的她。

  这辈子，她不喜欢菊花了。

  面对安陵容，她不想撒谎，也没法儿说事实。

  只模棱两可的囫囵过去。

  “从前是喜欢菊花的。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我从前，喜欢菊花的气节。”

  安陵容点头。

  “小时候，我娘教我绣花，最开始教的，就是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

  只是姐姐，怎么是从前喜欢呢？

  以后就不喜欢了吗？”

  沈眉庄缓缓放下笔，走到窗户边上，重重的点头。

  “是啊，以后就不喜欢了。

  所以，这里叫存菊堂。

  我这辈子喜欢过的菊花，都存在这里了。

  将来，都不会喜欢了。”

  重生而来的很多事，都让沈眉庄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避开，就不会发生的。

  如果说，自己一定会住进一个叫做存菊堂的地方。

  那这个地方，一定要自己选！

  那个牌匾，她可以自己送给自己！

  皇帝那老登送的牌匾，要来干什么？

  还不如送点金子，可以打赏下人。

  沈眉庄自己都没发现，从前的她，对这些所谓的俗物是半分不放在心上。

  如今，倒是觉得，只有这些俗物，才真切一些了。

  沈眉庄的伤感，安陵容自然是感受到了。

  她并不知道如何开解她。

  只默默的站在她身后，叫她一回头，就能瞧见自己。

  沈眉庄到底是通透的人。

  很快就转过身来，像是方才那个沉郁的她没出现过一样。

  “其实，一花独放，未免孤独。

  我还是喜欢花团锦簇才好。”

  “是的呢。

  花团锦簇，富贵荣华。

  姐姐，你看看我写的字。”

  沈眉庄低头，就看见纸上并排着两个名字。

  沈眉庄。

  安陵容。

  “你来，我教你。”

  沈眉庄把笔递给安陵容，伸手握着她的手，把娇小的她圈在怀中，一笔一划的教她写俩人的名字。

  正写着，就有丫鬟来禀。

  说给安小主下榻的院子准备好了。

  吧嗒！

  安陵容手中的笔落在地上。

  再抬眸，眼圈儿略有些红。

  声音更是细不可闻。

  “姐姐，陵容不是和姐姐住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