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是谁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

  沈自山教女无方，着革去协领一职，诛九族……”

  沈眉庄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她梦见前世甄嬛屠龙不成，为沈氏九族招来祸事。

  梦里，父母亲人尸首分离，血流成河的模样，让她悔断肝肠。

  她恨甄嬛，恨她拿着自己的九族做赌注。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识人不明，急功近利，自恃清高，白白断送了一生。

  恨自己身为沈氏嫡女，受父母教养，家族供奉，到最后自怨自艾，破罐子破摔，将父母家族置于危难之中。

  想到那些过往，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拿了一手好牌，最后死得那么不体面，也是够蠢的！

  采星听见动静，掀开床幔。

  “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今日就要进宫选秀了。

  如此噩梦反复，神思倦怠。

  殿选的时候，若精神不济，可怎生是好？”

  “无妨。”

  沈眉庄洗漱更衣，用过早膳，瞧见外头天光大亮，就吩咐丫鬟们装扮起来。

  “我让你们打听的人，如何了？”

  “回小姐的话。

  果真有一位安姓的秀女，是松阳县丞之女，叫安陵容。

  咱们的人特意瞧过了。

  生的不算十分出挑，胜在清丽可人，瞧着很是乖巧玲珑。

  身边并无丫鬟随侍，只有一位萧姓妇人，打理起居。

  瞧着是个好性儿，谨小慎微的。

  奴婢已经派人打点好了，一定会让她在宫门口，和小姐相遇。”

  沈眉庄哑然失笑。

  好性儿，谨小慎微？

  若有谁当真觉得安陵容是这样的人，那是要吃大亏的。

  前世的沈眉庄飘在紫禁城的上空，看见她封鹂妃，看见她在皇帝面前说出自己的不满，质问谁没狠毒过？

  看见她吞苦杏仁，看见她喊甄嬛姐姐，对她说：抱歉，你安稳的人生，终究被我给毁了。

  那一瞬，沈眉庄突然理解了安陵容。

  入选秀女都可以带两个丫鬟入宫。

  偏她一人是孤身入宫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她虽是官家女，却并不得宠。

  家里舍不出两个丫鬟陪她进京。

  前世的沈眉庄不知这些人间疾苦。

  也不信有父母不爱子。

  重活一世，沈眉庄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她没接触过的疾苦。

  人性的恶，是她想象不到的。

  她需要一个接触过恶，看得见恶的人，在她身边。

  而安陵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一生都渴望被看见，被重视。

  她恨安比槐，几次三番的让她没脸。

  让她低声下气的求人救他。

  同时她又想在安比槐面前有几分脸面，让他承认她这个嫡长女的本事。

  让他依靠她，让她觉得自己活得有价值。

  那时候的沈眉庄觉得，她真可怜。

  后来才看明白她想要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为着选秀的时候，甄嬛为她出头的那点恩惠，杀人这样的事情，她都敢做。

  前世的沈眉庄觉得，安陵容心狠。

  现在回头，沈眉庄只觉得当初的自己太天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安陵容知恩图报，不惜以身犯险，何错之有？

  如果说，进宫是寸步难行，需得有人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稳，更长远。

  那她这一生，毫不犹豫的选择安陵容。

  那个手握一把烂牌，几起几落，绝处逢生，熬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年宠妃的安陵容。

  她身上的坚韧，隐忍，步步为营，正是沈眉庄欠缺的。

  而沈眉庄拥有的家世，才情，入宫初期能给的庇护，正是安陵容需要的。

  有时候，利益的捆绑，远比所谓感情的牵扯，更加坚不可摧。

  马车吱吱呀呀的停在宫门口。

  车帘子打起来的那一瞬，采星对沈眉庄点了点头。

  沈眉庄了然。

  一下车，果然就看见安陵容也正好在下车。

  她和初相识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

  看起来怯生生的，格外惹人怜爱。

  前世的沈眉庄以为，安陵容能入选，是因着鬓边海棠的缘故。

  如今瞧着，她身上这股子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倒是宫里头一份儿。

  能入选，也是情理之中。

  许是察觉到沈眉庄的目光，安陵容探寻的抬头。

  和沈眉庄的目光一碰，就宛若受惊的小鹿一样，惊慌失措的逃开。

  转而又觉得失礼，忙回过来，对着沈眉庄行礼。

  沈眉庄大大方方的微笑，颔首，行礼。

  那从容不迫的模样，极大程度的缓解了安陵容的紧张。

  宫门口，不是寒暄的地方。

  她们跟着各自引路的宫女，朝着宫里去。

  一路上，安陵容都在悄悄儿的打量着沈眉庄。

  好一个端庄大方的世家贵女啊。

  便是进宫，也是这么从容的。

  丝毫不见慌乱。

  不像自己，手忙脚乱的，路都不会走了。

  安陵容心头羡慕极了。

  沈眉庄个子高，腿长，步子也大。

  她刻意压小步伐，降低步频，让自己和安陵容走在一起。

  在她的引导之下。

  安陵容的步调基本和沈眉庄保持一致，呼吸也稳了下来。

  有人陪着的感觉，真好。

  安陵容感激的看了沈眉庄一眼，紧绷的情绪，松弛了那么一丢丢。

  等引路宫女说到地方了，安陵容才松了一口气，冲着沈眉庄感激的笑了笑。

  那模样，像极了一直乖巧的小猫儿。

  沈眉庄含笑回应。

  也不多说什么。

  初次见面，说太多做太多，难免惹人猜疑。

  恰到好处又不显山露水的示好，才让人接受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安陵容是很想跟着沈眉庄的。

  又怕跟紧了惹人心烦。

  看着待选秀女们三三俩俩的凑一堆儿，或者独自一个站一边，她就想着，寻摸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等就好。

  沈眉庄早选好了地方，不显眼，视野却极好。

  她不知道前世安陵容冲撞夏冬春的事情会不会发生。

  但她必须保证，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能第一时间关注到并施以援手。

  沈眉庄的注意力都在安陵容身上，并没注意到甄嬛从后头接近她。

  直到甄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吓了她一跳，才反应过来。

  一回头，就看见甄嬛如同前世一样，一身素净的站在身后，笑得热烈的打招呼。

  “眉姐姐。”

  骤然被惊吓，沈眉庄冷了一张脸。

  忽略甄嬛伸出来的手，飞快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神色戒备且疏离：“你是谁？为何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