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永和宫住个软萌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冰凉的边缘，骨节微微泛白，声音压得更低，像暗夜里浮动的一缕沉水香，带着蛊惑般的平静：

  “直隶赈案，老四和太子占了先手，得了皇阿玛一句体恤民生的赞语。”

  “但赈灾后续，千头万绪，钱粮调配要防层层克扣，流民安置要避滋生事端，开春疫病更要提前防范……哪一环出了岔子，都足以让他们前功尽弃，甚至引火烧身，反噬自身。”

  他抬眸，眼底盛着沉沉的光，似有暗流翻涌：

  “直隶刚经历官场动荡，人心未稳，百废待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是吗？”

  胤禟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老四和太子眼下风头正盛，唯有在赈灾后续的细枝末节里寻错处、埋暗桩，才能不动声色地叫他们栽个跟头。

  他素来不惮于用些手段给对手制造麻烦，可方才话头里提及的那个孩子……

  “八哥既有成算，弟弟听着便是。”

  胤禟淡淡应声，重新靠回紫檀圈椅的椅背，阖上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对后续的谋划全然失去了兴趣。

  只有手中那柄檀香木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划过空气，带起几缕微风，拂动了心尖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

  胤禩看着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显深邃。

  他这个九弟，心思深沉如古井，手段狠辣如利刃，对旁人甚至其余兄弟都冷漠疏离，唯独对自己，还算有几分真心的追随。

  可今日御花园里，他对弘晖那孩子的本能一捞；方才谈及要利用稚子做文章时，他那句近乎尖锐的反问……都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在意。

  这倒是有趣得很。或许，九弟那颗冷硬如铁石的心，也并非全无缝隙。

  “具体的，还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

  胤禩不再多言，转而拾起案上的一份折子，漫不经心地谈起了其他琐碎的朝务。

  书房内，沉水香依旧袅袅，青烟缭绕着盘旋上升，将兄弟二人各怀的心思，悄无声息地掩藏在氤氲的香气里。

  ———

  紫禁城的黄昏，总带着一种浸透了岁月沧桑的庄严肃穆。落日熔金，洒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温暖而苍茫的光，喧嚣了一日的宫城，渐渐沉入静谧。

  乾清宫东暖阁内，鎏金饕餮纹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清冽沉静的气味漫溢开来，驱散了殿内的寒气。

  康熙帝身着明黄色常服，正批阅着今日最后几本奏折，案上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身后的龙纹屏风上，威严自生。

  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给皇上的茶盏添了些热水，见康熙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便小心翼翼地躬身开口：

  “万岁爷今日操劳了大半日，可要传膳？御膳房还温着您爱吃的燕窝粥呢。”

  康熙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几分疲惫，目光却仍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不急。直隶赈灾后续的折子，老四和太子递上来的，今日都看过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四贝勒和太子殿下那边，今日未有新折递进。”

  梁九功弓着身子回话，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方才永和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德妃娘娘留了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在宫里小住，说是瞧着孩子投缘，想多留几日承欢膝下。”

  康熙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与杯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几分暖意：“弘晖？”

  “正是。”

  梁九功恭声应道，“听永和宫的人回禀，说是今日大阿哥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午后跟着十四阿哥去御花园逛了逛，险些失足落水，受了些惊吓。德妃娘娘心疼孩子，便留了他在宫里休养几日。”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在杯沿轻点，思绪已然飘远。

  他想起木兰秋狝那些日子，才两岁的弘晖被胤禛抱在马上，小小一团裹在雪白的貂裘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春水般澄澈。

  有次他正与蒙古王公在帐前议事，小家伙竟不怕生地挣着胤禛的手臂，朝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玛法”，引得帐内外众人一阵哄笑。

  后来他在御帐中抱着这孩子，小东西不哭不闹，只好奇地抓着他朝珠上圆润的东珠把玩，玩累了竟就那样趴在他膝头睡着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袍，带着奶娃娃特有的甜软气息。

  那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让他在连日繁重的政务间隙，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摆驾永和宫。”康熙忽然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九功微怔，随即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传旨，让銮驾备起来！”

  “不必传旨了。”

  康熙摆了摆手，已迈步向外走去，明黄色的衣袍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朕随意走走，不必惊动太多人。”

  *

  永和宫，西暖阁旁的厢房。

  这里早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温馨舒适。

  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狐裘褥子，垫着暄软的锦缎靠枕，还摆着弘晖惯用的那个绣着小老虎的软被。

  墙角的多宝格里，摆满了德妃让人从库房里寻来的精巧玩具，有紫檀木做的九连环，有色彩斑斓的七巧板，有憨态可掬的绸缎布老虎，还有胤禵得知弘晖留宫后，嚷嚷着让人送来的西洋万花筒。

  炕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一碟清甜的水晶莲子，还有一套专门为孩童打造的、触手温润的白玉小碗小勺，碗沿还描着可爱的缠枝莲纹。

  弘晖坐在炕沿，小手里抱着德妃刚让人给他寻来的一只雪白长毛兔玩偶，柔软的兔毛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般委屈，只是一双大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门口，小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在惦记着额娘。

  德妃坐在他身边，身上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常服，卸去了钗环，只留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挽着发髻，显得格外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