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萌娃善念,千层波澜
作者:繁花苒若
御驾并未因这小小的插曲过多停留。施粥的棚子很快在官道旁支起,热腾腾的米香暂时驱散了绝望的寒意。
车队继续前行,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袅袅炊烟抛在身后,但某种无形的震动,却已随着快马加鞭的信使和各方眼线的密报,以更快的速度,涌向车队的最前方,涌向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最前方的明黄御辇内,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康熙并未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或闭目养神。他端坐着,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子佛珠,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略显荒凉的田野,面色平静,眼底却深如古井。
梁九功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后面发生的事,已有粘杆处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详细禀报过了。每一个细节,胤禛说的每一句话,大阿哥的每一滴眼泪,甚至那件紫貂披风最终的归宿,都巨细靡遗地呈到了御前。
“老四……”康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倒是会教儿子。”
梁九功躬身,不敢轻易接话。
“两岁稚童,见民生疾苦而泪下,解衣推食,是赤子仁心。”
康熙缓缓道,手指拨过一颗佛珠,“老四借此机会,申饬地方,调度钱粮,既全了儿子的善念,又行了户部的本职,更在百姓和随行的蒙古王公面前,彰示了天家仁德与朝廷法度……一举数得。”
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弘晖那孩子,心性纯良至此,倒是像极了……”
他话没说完,但梁九功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深想皇上未出口的“像极了”后面是谁。
是像极了年轻时的皇上自己?还是像极了某个以仁孝闻名的先辈?
“保成那边,有什么动静?”康熙话锋一转。
梁九功连忙收敛心神,低声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听闻后,沉默了片刻,吩咐身边人从随行用度里也拨出三十石粮食,并入四贝勒的施粥棚,并传话给直隶巡抚,着其‘用心安置,详查缘由,不得再有拦驾惊扰之事’。”
“嗯。”
康熙不置可否,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他倒是反应快,懂得附骥而行,全了兄友弟恭、体恤民情的名声。”
这话里的意味,让梁九功把头垂得更低。
“老八呢?”康熙又问。
“八贝勒……似乎只是对九爷感叹了一句‘四哥仁厚,弘晖侄儿纯孝’,并未有其他举动。”
康熙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他倒是稳得住。”
老八胤禩向来以“贤王”自居,广结善缘,这种明显能博取名声、施恩百姓的机会,他竟按兵不动,要么是太过谨慎,要么……就是看出了此事背后的水,比表面更深,不愿轻易涉足,或者,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传朕口谕。”康熙忽然道,“今日之事,多罗贝勒胤禛处置得当,大阿哥仁孝可嘉,着内务府记档。回京后,从朕的私库里,拨出白银五千两,丝绸百匹,交由胤禛,用于直隶冬赈,以全弘晖悯人之心。”
“嗻!”梁九功心中震动,皇上这赏赐,明着是赏弘晖阿哥的仁心,暗里却是对贝勒爷今日举措的肯定,更是将直隶部分冬赈的差事和名声,直接落到了贝勒爷头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柄和民心!
康熙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手中佛珠缓缓捻动。
弘晖……这个孩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他带来的,不仅仅是祖孙间的天伦之乐,兄弟间的微妙缓和,如今,更直接牵扯到了吏治、民生,乃至……人心向背。
这份“仁心”是真实的,也是锋利的。
用好了,是教化百姓、彰显天恩的利器;用不好,或被人利用,也可能成为攻讦的借口、动荡的引子。
保成对弘晖的喜爱,似乎不假。
但这份喜爱,在日益复杂的朝局和渐渐微妙的父子关系前,能保持多久的纯粹?
老四借着儿子,一步步展露才干,收拢名声,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老八的按兵不动,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康熙心中,思绪翻涌。
他欣赏孙子的纯善,赞许儿子的干练,却也警惕着这一切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
而弘晖的出现,似乎正在打破某种他维持了许久的平衡。
太子的车驾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心腹太监何玉柱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觑着主子的脸色。
太子爷自听闻后面发生的事后,就一直是这副沉思的模样,眉宇间不见愠怒,却也没有往常谈及弘晖阿哥时的温和笑意。
“你说,”胤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弘晖那孩子,是真心疼那些百姓,还是……有人教他这么做的?”
何玉柱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奴才瞧着,大阿哥年纪虽小,但那番情急之态,眼泪是实打实的,不似作伪。贝勒爷后来的处置,倒像是顺势而为,既全了阿哥的心意,也办了正事。”
“顺势而为……”胤礽重复着这四个字,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看着澄澈的茶汤中上下沉浮的嫩芽,“老四这个‘势’,借得好啊。
用的是弘晖的眼泪,行的是朝廷的法度,收的是百姓的感激,或许……还有皇阿玛的另眼相看。”
他语气平淡,何玉柱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涩意。
“殿下,四贝勒爷素来勤勉办差,今日之事,也是为国为民……”何玉柱斟酌着措辞。
“孤知道。”胤礽打断他,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老四的忠心与才干,孤从不怀疑。弘晖那孩子,孤也是真心喜爱。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壁上悬挂的一幅《江山万里图》,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这江山太重,人心太杂。弘晖今日这一哭一赠,看似孩童无心之举,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直隶吏治的弊端,也照出了……孤这个太子的疏失。”
何玉柱大惊:“殿下何出此言?天下之大,偶有灾荒处置不及,也是常事,岂能怪到殿下头上?”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在其位,焉能无责?”
胤礽苦笑了一下,“皇阿玛将国事托付于孤,直隶近在咫尺,却有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以致拦驾求活……这是打孤的脸,更是打皇阿玛的脸,打大清朝廷的脸。老四反应迅速,处置得当,是为朝廷挽回了颜面,可这‘颜面’本该由孤来维护。”
他想起自己听闻消息后,那一瞬间的恼怒——不是对百姓,也不是对老四,而是对地方官吏的无能,对某些可能存在的、欺上瞒下之行的愤恨,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弟弟比下去的窘迫。
所以他立刻追加了粮食,传话给巡抚,既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弥补,为了向皇阿玛和天下人表明,他这个太子,同样心系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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