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痛苦,你害怕,恰恰是因为你动了真感情
作者:裳妍
夜深了,凌家大宅深处,漱玉轩的暖阁里却依旧留着一盏温黄的灯。
凌晚沐浴过后的湿气早已被屋内暖融融的地龙烘干,只余下令人心神安宁的淡淡馨香。
她换上了舒适的寝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依偎在母亲柔软温暖的怀里,像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兽。
沈兰搂着女儿,手指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还有些微潮的发丝,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却总算不再紧绷的小脸上。
从晚膳时凌晚强颜欢笑、食不知味,到沐浴后扑进自己怀里久久不语,再到此刻这般安静依赖地蜷缩着,沈兰知道,女儿心里那道深重的伤,正在一点点,艰难地撕裂开,露出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内里。
“娘,”
凌晚忽然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微弱的鼻音。
“爹……他还没回来吗?”
沈兰动作微顿,随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和欣慰。
“你爹啊,下午一听说你回来了,恨不得立刻抛下东海那边的生意飞回来。只是远了些,又被几个海域的管事绊住说了会儿话,紧赶慢赶,估摸着明天晌午前总能到家了。怎么,想爹爹了?”
“嗯……”凌晚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母亲寝衣上精致的绣纹。
“就是……有点太久没见他了。”
凌夫人哪能听不出女儿话里那份更深的不安。
她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柔声道。
“想他就好。等你爹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你爹虽然总嫌你闹腾,可心里最疼的就是你。这次回来瘦了这么多,他看了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
凌晚鼻尖又是一酸,没说话,只是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母女二人交错轻缓的呼吸声。
沈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女儿的情绪从最初的崩溃痛哭,到此刻的脆弱依赖,正是最需要倾诉,也最能听得进劝慰的时候。
她不再追问,只是用更温柔包容的语气,缓缓引导。
“晚晚,跟娘说说吧。在青云城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让你这般牵肠挂肚,又这般……伤心难过?”
凌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母亲果然还是问了。
她闭了闭眼,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谢扶摇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他孔雀开屏般的比试,夜色中平静说“道侣契已备好”的模样,还有最后小巷里谢扶摇的警告和疏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细细密密地疼。
“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哽咽和迷茫。
“我……我好像……做错事了。”
“哦?做错什么事了?”沈兰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全然的倾听。
“我……我骗了人。”凌晚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骗了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
沈兰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说,娘听着。”
“我不该为了一时之气骗他。”
凌晚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她没有提“谢扶摇”这个名字,也没有具体说“剑宗”,“谢扶摇”,只是含糊地用一个“他”来代替。
她讲了一个荒唐的开始,一个因为意外和误会而被迫开始的谎言。
凌晚毫无保留的说了自己起初的报复心理,含糊地带过了血魔和雷劫的具体凶险,只说是“遇到了很可怕的危险”,对当时情况特殊的“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编造了一段虚假的“前缘”。
“他……他信了。”凌晚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愧疚。
“他对我很好。虽然有时候很不讲理,有点黏人,可是,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了那个‘重要的人’。他会保护我,会因为我离开而不高兴,会……会因为我多看了别人一眼就不舒服……”
她讲起幽谷里那些日常,却让她心动的点滴,讲起谢扶摇笨拙却专注的照顾,讲起他理所当然的亲近和占有,讲起那只因为她而光华流转,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小灵兽……
“娘,”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母亲。
“你说如果有人,明明那么厉害,背景那么吓人,可能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是他偏偏对你那么好,好到让你觉得不真实,好到连他身边的灵兽,都因为你而变得那么漂亮……那是不是说明,他也是认真的?”
沈兰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而复杂。她没有打断女儿,只是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凌晚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是我骗来的,像个卑鄙的小偷,偷走了他失忆时的信任和感情。我每天都活在害怕里,怕他恢复记忆,怕他知道真相,怕他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我……”
“所以,当他说要准备道侣契,要正式提契的时候……我吓坏了。我试图用借口拒绝,甚至甚至试探他会不会原谅我的欺骗……”
她终于讲到了最后,讲到了那个冰冷的小巷,讲到了自己仓惶的逃离,讲到了回到师门后师父那番通透却沉重的叮嘱,也讲到了自己刚刚亲手将那枚剑纹玉符丢进深海,试图斩断一切的决绝。
“娘,我是不是很坏?很自私?很……懦弱?”
凌晚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我明明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一想到他以后会用那种看骗子的眼神看我,心就像被撕开一样疼……明明决定了去面对,可是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我又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怕连现在这点偷来的……都会被彻底毁掉……”
凌夫人终于伸出手,将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重新紧紧搂进怀里。
“傻孩子……”沈兰叹息般低语,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感情的事,哪里有什么对错分明的界限?你当时年纪小,又突逢险境,惊慌之下做出些……不太妥当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至于后来……你对他生出的这份心意,娘听着,倒不像是假的。”
凌晚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
沈兰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目光温和而通透。
“晚晚,人心是骗不了人的。你若真是全然为了玩弄,又怎会为他那些‘不讲理’的举动而心动?又怎会因为他准备道侣契而恐慌逃开?你若只当这是一场戏,戏散了,便该轻松抽身,何至于这般痛苦煎熬,甚至觉得‘连他身边的灵兽都因为你而漂亮’是种罪过?”
“你痛苦,你害怕,恰恰是因为你动了真感情。你分不清,也承受不起这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真’。”
凌晚怔怔地听着,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底那团纠缠不清的死结。
是啊,如果只是骗局,她大可以潇洒离开,何必如此难过,她的恐惧,她的逃避,她的试探,她的决绝……一切矛盾的根源,不正是因为她对谢扶摇那份真实却无法割舍的喜欢吗?
“可是……娘,”她哽咽道。
“我已经把玉符扔了。我也答应师父,要试着放下。我们再也不可能了。而且他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放下,谈何容易。”沈兰轻叹。
“但你师父说得对,有些缘分,强求不得,尤其是当它牵扯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时。至于他会不会原谅你……”
沈兰顿了顿,看着女儿眼中那丝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缓缓道。
“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尤其是男子的心。他现在待你如何,是基于‘失忆’这个前提。若他恢复了记忆,是否还能保有这份心意,谁也无法保证。或许他会震怒,会觉得被愚弄。但也或许……他比你想象中,更在意这段‘失忆’期间发生的一切。”
“娘不是要给你不切实际的希望。”沈兰语气郑重起来。
“晚晚,娘只问你一句,若他永远不知道真相,你们就以现在这种‘虚假’的关系继续下去,你可甘心?你可安心?这道心上的裂痕,这份欺瞒的重负,你能背负一辈子吗?”
凌晚愣住了。
甘心吗?安心吗?
不。她不甘心。
她想要真实的拥抱,真实的亲吻,真实的“认定”,而不是偷来的幻影。她也无法安心,谎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日夜煎熬。
“看,你自己也清楚。”沈兰了然地点头。
“所以,扔了玉符,暂时不见,或许是对的。你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想清楚你自己到底要什么,又能承受什么。”
“至于未来……”凌夫人的目光变得悠远。
“缘分之事,玄妙难言。若真有缘,兜兜转转,或许还有再见之日。到那时,你是否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真相?他又是否还是你记忆中的模样?谁又知道呢?”
“现在,你回家了。好好休息,把那些惊心动魄,爱恨纠缠,都暂且放一放。时间,会给你答案。”
凌晚依偎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温柔而理智的话语,那颗纷乱惶惑了许久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
是啊,她回家了。
有爹,有娘,有大哥。
她不必再一个人强撑着,不必再日夜活在谎言被揭穿的恐惧里。
至于谢扶摇……
她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谢扶摇清冷的眉眼,和他最后那句“在哪”。
玉符已沉深海。
缘起于一个荒唐的谎言,或许,也该终结于一场无声的告别。
就这样吧。
先好好睡一觉。
明天,等爹爹回来。
窗外,夜风轻柔,月色朦胧。
海涛声远远传来,如同永恒的背景音,包容着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凌晚在母亲温暖安宁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不带噩梦的沉睡之中。
而此刻,被夜色与海水隔绝的凌家府邸之外。
那枚沉入冰冷海底的剑纹玉符,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沙砾间。
它表面那淡金色的剑纹,并未如寻常物件般被海水侵蚀黯淡,反而在无人可见的深海中,持续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力波动。
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坐标。
无声地锁定着这片海域,这座府邸。
以及府邸中,那个刚刚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的少女。
夜,还很长。
海,深不可测。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