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情劫啊，最是难渡

  符宗的楼船平稳地穿梭于云海之间，将青云城的喧嚣与那几日惊心动魄又缠绵悱恻的经历，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同行的弟子们大多还沉浸在青云赛的兴奋与大师兄胜利的喜悦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赛事，或抓紧时间调息打坐，消化此行所得。

  唯有凌晚独自一人靠在船舷边缘，目光望着下方飞速掠过，如同水墨画卷般的山川河流。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眉眼间笼罩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和疲惫。

  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哭泣的微肿痕迹，眼眶也带着淡淡的红。

  那枚被她藏在储物袋最深处的剑纹玉符，一路上都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动静。

  仿佛它的主人真的如她所愿，被她远远抛下，从此两不相干。

  凌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自欺欺人。

  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以及她逃避了什么。

  回到符宗山门，熟悉的云雾缭绕，熟悉的亭台楼阁，熟悉的同门气息一切都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可凌晚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缠着师兄师姐们分享见闻，也没有去膳堂寻找慰藉心灵的美食。她甚至有些害怕见到师父清源真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但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

  回到符宗的第二日，在向师父例行请安，汇报完青云赛的见闻后，凌晚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对着依旧懒洋洋斜倚在云床上的清源真人，提出了请求。

  “师父……”她跪在下方，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点沙哑。

  “徒儿……徒儿想向师父告假，下山归家一趟。”

  清源真人把玩着那枚古旧铜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下方垂首跪着，那个看起来比离家前消瘦了一圈眉宇间笼着沉沉郁色的小徒弟身上。

  他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凌晚几乎抬不起头。

  她能感觉到师父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从她微肿的眼睑，到她紧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

  良久，清源真人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无奈和一丝了然。

  “归家？”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懒散，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母亲前几日还传讯来问，为师已告知她你平安归来。怎的突然又要回去？”

  凌晚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我……我就是……许久未见爹娘和哥哥们，有些想念。而且……而且在外这些时日，经历了一些事情，心里……心里有些乱，想……想跟娘说说话……”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清源真人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却又不肯言明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岂会看不出这小徒弟的异常？

  从青云赛那几日，她屡屡借口“身体不适”、“出去走走”而长时间失踪，到她身上那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逃不过他感知的气息。

  属于剑宗那位天之骄子浅淡却不容忽视的独特气息，再到她归来后这副失魂落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言说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麻烦，也最可能的结果。

  他这个娇憨单纯的小徒弟，恐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也动了不该动的心。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难解。

  尤其，当对方是那样一个背景复杂、心性难测、注定站在云端的人物时。

  清源真人沉默了片刻，手中的铜钱停止了转动。

  他缓缓坐直了些，朝着凌晚招了招手。

  “过来。”

  凌晚愣了一下，依言起身，走到师父面前，依旧低着头。

  清源真人伸出手，不是责罚，也不是探查，而是如同儿时那般，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与怜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小徒儿啊，”清源真人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和叮嘱。

  “你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有些事，看得太重，反而容易伤了自己。”

  凌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师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为师不知你在外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不想过多干涉你的私事。”

  清源真人收回手，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只是，这世间的缘分，有深有浅，有情有劫。有些人，有些事，或许注定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段风景，看过，经历过，便该放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凌晚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积聚的水光，心中又是一叹，语气却更加温和坚定：

  “你是符宗的弟子，是为师的徒儿，也是迷海凌家的大小姐。你的路还很长，未来有无限可能。莫要将一时的情愫，看得太深，缚住了自己的手脚，迷了自己的本心。”

  “情之一字，固然动人心魄，却也最是变幻莫测。尤其当它牵扯到身份、背景、乃至更复杂的因缘时。”

  清源真人没有点明“剑宗”、“谢扶摇”这些字眼，但他的话语却如同明灯，清晰地照亮了凌晚心中最深的惶恐和迷茫。

  师父果然是知道的。

  知道她招惹了谁，也知道她此刻的痛苦和挣扎。

  师傅没有责骂，没有逼迫，只是用这种温和而通透的方式，告诉她：放下吧，那不是你能握得住，也不该去握的缘分。

  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

  凌晚伸手有些狼狈的去用袖口擦拭脸颊上的泪水，所有的委屈、恐惧、愧疚、不舍、还有那无法言说的爱恋，都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师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难受……我好怕……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清源真人任由她哭泣发泄，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迷路受伤的孩子。

  “哭出来，也好。”他低声叹道。

  “记住为师的话。回家去，跟你娘好好说说话。有些事，憋在心里，不如说出来。凌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符宗，也永远是你的家。”

  哭了许久，凌晚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红肿着眼睛，抽抽噎噎地向师父磕了个头。

  “谢……谢谢师父……徒儿……徒儿知道了。”

  清源真人挥了挥手。

  “去吧。收拾一下，明日便下山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是。”凌晚应下，又行了一礼，才缓缓退出了清源殿。

  走出殿外，阳光刺眼。

  她看着熟悉的宗门景象，心头那股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巨石，似乎因为师父那番话和方才那场痛哭，而松动了一点点。

  回家。

  跟母亲说说话。

  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然后试着……放下。

  凌晚擦干眼泪，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缥缈的云雾，心中一片茫然，却又似乎隐隐有了一丝模糊的方向。

  而清源殿内，清源真人重新靠回云床，手中古旧的铜钱再次缓缓转动起来。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殿外遥远的天际，眉头蹙起。

  剑宗谢扶摇……

  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

  他这小徒弟，这次怕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情劫啊……

  最是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