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怕我生气？那为何还要来

  越是靠近那扇透出暖黄光晕的竹门，凌晚的脚步就越发沉重滞涩，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夜风拂过庭院里的梅树，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更衬得周遭寂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她终于磨蹭到了门前。

  虚掩的门缝里，能隐约看到屋内跳跃的灯火，还有一道静坐于矮榻边纹丝不动的白色身影。

  他没有看书，没有打坐，只是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如松，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在灯光下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剪影。

  周身的气息沉凝，仿佛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凌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干涩得发疼。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叩门，却又在触碰到门板的瞬间，迟疑地蜷缩起来。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刹那——

  “进来。”

  清冷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内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直抵她耳膜。

  不是询问，不是催促，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凌晚浑身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那股熟悉清冽的熏香，瞬间扑面而来。

  灯火明亮，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谢扶摇依旧坐在矮榻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身前矮几上一只空了的茶杯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杯壁。

  笃、笃、笃。

  规律，平缓，却每一声都像敲在凌晚紧绷的神经上。

  她僵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屋里温暖，可她却觉得脊背发凉。谢扶摇此刻的平静，比任何怒容都更让她不安。

  “关上门。”谢扶摇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凌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连忙回身，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凉风。

  可门一关，这室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那份无声的压力也越发沉重。

  她转过身，面对着谢扶摇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解释？道歉？还是撒娇？

  谢扶摇终于停下了敲击杯壁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琉璃灰的眼眸在明亮的灯火下，清晰地映出凌晚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结了冰的寒潭，将她所有的慌乱和小心思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谢扶摇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凌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她终于扛不住这无声的拷问，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连忙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谢……谢师兄……”她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什么？”谢扶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我……我……”

  凌晚紧张却又努力为自己解释。

  “师父临时召见商议战术，我不能不去，没机会告诉你，一结束我就来找你了，谢扶摇，你别生气。”

  她说着，还故意掐了自己一把，挤出点泪水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点。

  谢扶摇看着她这副泪眼朦胧，可怜至极的模样，眼眸深处轻轻地波动了一下。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极其复杂，有被等待的不悦，有被毁约的不豫，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对凌晚这副模样的心软。

  谢扶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着她走了过来。

  凌晚吓得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

  预想中的斥责或惩罚并未到来。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凌晚猛地睁开眼，泪眼朦胧中，对上谢扶摇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里面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怒。

  “怕我生气？”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凌晚呆呆地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扶摇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为何，”他看着凌晚，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还要来？”

  为什么明明怕他生气，怕到即便到了门口也犹豫不决，最后却还是来了？

  凌晚被谢扶摇问得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她明明可以继续躲在师兄师姐那里，甚至可以干脆装病到底，彻底避而不见。

  以谢扶摇的身份和骄傲，或许也不会真的追到符宗驻地去抓她。

  可她为什么，还是顶着巨大的恐慌和压力，撒谎骗过师兄师姐，一路狂奔着来了？

  因为……那个约定？

  因为……怕他等不到她，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还是因为心底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想让谢扶摇失望。

  甚至隐隐的，想要见到他……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且迷茫的眼睛，看着谢扶摇。

  谢扶摇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迷茫，慌乱，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依恋。

  他眼底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

  覆在凌晚脸颊上的手，缓缓下滑，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指，十指相扣，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