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对谢扶摇，又有多少真心？

  从清源殿出来，凌晚并未立刻回自己的小院，也未去找师兄师姐们叙旧。

  她心底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却又无处着力。

  师兄师姐的关切温暖而真实，可那些在幽谷里生出盘根错节的惶恐、依恋、羞耻与思念，却像暗生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让凌晚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负担地投入那份纯粹的欢闹中去。

  她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她稍微喘息，能让她将那几乎要将自己撑破的复杂心绪，倒出哪怕一点点的缝隙。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回到了自己在符宗内门的居所，一座精巧雅致，被各种灵植花卉环绕的独立小院。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熟悉的一切，那份从幽谷带回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反而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

  凌晚在静室中独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雕琢着繁复海浪家纹的传讯玉珏。

  这是母亲给她的，比寻常传讯符更加私密稳定。

  指尖注入灵力，玉珏亮起温润的光泽。

  很快，一个温柔中带着急切的声音，便在她脑海中响起，正是母亲林夫人。

  “晚晚？是你吗？你终于舍得联系娘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嗔怪。

  “在外面野了这么久，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师父只说你在外得了机缘闭关，具体也不肯多说，害得娘日日悬心……你现在在哪儿？可安好？有没有受伤？瘦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饱含着母亲独有细腻而绵密的关切，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凌晚强撑的平静。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如往常一样，用撒娇耍赖的语气告诉母亲自己一切都好，玩得很开心，让她不要担心。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细微的哽咽。

  “娘……我……我挺好的……没受伤……”

  “怎么了晚晚？”

  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受委屈了？跟娘说，谁欺负你了？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没人欺负我……”

  凌晚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越是这样，那份积压的情绪就越发汹涌。

  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那么直接，却能让她稍微触碰那份沉重心事的由头。

  “娘……”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迟疑和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我……我的一个朋友……也可能是我……在外面，遇到一个人……”

  母亲那边静默了一瞬，随即，声音放得更柔，带着鼓励。

  “哦？遇到什么人了？是朋友吗？”

  朋友？

  她和谢扶摇，算朋友吗？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可凌晚此刻，却急需一个身份，来安放那些无处言说的情绪。

  “算是……吧。”

  凌晚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他……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救过我。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就是性子有点冷，不太好接近……”

  凌晚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可是……可是相处久了，我发现，他其实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那么不近人情。他也会……关心人，只是方式有点……特别。”

  她想起谢扶摇那些沉默的守护，生涩的温柔，以及不容置疑的亲近，心头又是一阵悸动，脸颊微微发热。

  “娘，你说……”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困惑和求助。

  “如果有一个人，他……他明明那么厉害，背景那么……那么吓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可是他却对你很好，好到……好到让你觉得不真实，觉得像是在做梦……”

  凌晚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让她日夜不安的问题。

  “如果……如果这一切，一开始可能……可能是个误会，或者说，是从一个……不太好的开头开始的，那……那后来生出的那些……感觉，是不是……是不是也是错的？是不该有的？”

  母亲那边沉默了更久。

  凌晚的心悬了起来，既害怕母亲听出什么端倪，又隐隐期盼着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指引，哪怕只是模糊的安慰。

  良久，母亲温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追问“那个人”的具体身份和“不好的开头”是什么，只是用一种过来人，充满怜惜和理解的语气缓缓说道：

  “晚晚，人心和感情，是这世上最复杂也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有时候，缘分的开始，或许并不完美，甚至可能阴差阳错。但两个人相处时的点滴，那些真实的关心、在乎、甚至是让你心动的瞬间，却是做不得假的。”

  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背景、身份、甚至开始的方式，或许很重要，但它们不应该成为完全否定一段感情的理由。重要的是，那个人待你是否真心，他是否值得你托付信任，还有……你自己内心的感受，是否真实，是否让你感到快乐和安心。”

  “当然，”母亲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若真有什么‘误会’或‘不好的开头’，坦诚和解决，是必不可少的。欺骗和隐瞒，就像是埋在感情里的刺，迟早会扎伤彼此。”

  “晚晚，”

  母亲最后轻声唤道，带着无限的温柔和担忧。

  “娘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但娘能听出来，你很困惑，也很不安。如果这件事让你如此困扰，不妨先放一放，冷静下来，想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是否能承担得起可能的结果。”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是觉得难，就回来。娘和你爹，还有你哥哥们，总会护着你的。”

  母亲的这番话，像一场温润的细雨，没有直接解答凌晚混乱的难题，却悄然滋润了凌晚干涸惶惑的心田。

  那里面没有评判，只有理解包容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凌晚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却因为母亲的话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真心？

  谢扶摇待她，有真心吗。

  那浓烈到让情丝引光华大盛的“情意”，那无处不在的亲近和占有，那对于短暂分离都难以忍受的焦躁是真心吗？

  可她呢，她这个始于骗局的“道侣”，她那些在日夜相处中悄然滋生的依赖，悸动，甚至爱意，又算不算真实？

  她对谢扶摇，又有多少真心？

  还有母亲提到的“坦诚”她何尝不想坦诚。

  可她敢吗？

  面对谢扶摇那样的人，那样的背景，一旦真相揭开，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凌晚不敢想。

  “娘……”

  凌晚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道。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乱……”

  “傻孩子，”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心疼。

  “既然乱，就先不要急着做决定。跟着自己的心走，但也要用脑子想清楚。时间是良药，也是试金石。有些事，急不得。”

  “嗯……”

  凌晚低声应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母亲的话是对的。可她如今身处其中，那份“乱”和“不安”，又如何能轻易平息？

  又和母亲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报了平安，听着母亲细细的叮咛嘱咐，凌晚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传讯。

  握着已经黯淡下去的玉珏，凌晚独自坐在静室中，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母亲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跟着自己的心走……”

  她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那个冰冷又温柔危险让她沉溺的谢扶摇。

  “用脑子想清楚……”

  可凌晚看到的，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天堑的身份背景，是她自己亲手埋下不知何时会引爆的谎言炸弹。

  “坦诚和解决……”

  她拿什么去坦诚？又该如何解决？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凌晚将脸埋进掌心，沉默的久久不语。

  直到一阵熟悉的，带着饭香和咋咋呼呼声音的喧闹由远及近，伴随着小师妹，开门，师兄给你带好吃的来了的呼喊，才将她从自我的泥沼中暂时拉出。

  是二师兄秦朗，还有大师兄林澈和七师姐苏晴。

  凌晚慌忙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二师兄便举着一个大大的食盒挤了进来。

  “快快快，还热着呢！膳堂李老头特意给你开小灶做的灵雀羹和八宝灵米糕，香着呢！”

  大师兄手里提着一壶灵茶，含笑看着她。七师姐则挽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新给凌晚裁的衣裙。

  熟悉的喧闹，熟悉的温暖，瞬间驱散了静室里的冷寂和方才通话带来的沉重。

  凌晚看着师兄师姐们关切的笑脸，心头一暖，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松动，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师兄师姐。”

  至少在此刻，在这属于她的家里，她还可以暂时忘却那些纷乱如麻的心事，做回那个被宠爱着，保护着的小师妹。

  至于三日后，青云城，天阙峰别院，那个“约定”，和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人……

  凌晚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的复杂。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