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难言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几乎住在了公司。灾情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公司上下都沉浸在一种沉重而急迫的氛围中。捐款、物资协调、技术平台支持、舆论引导……每一件事都需要人去做，去跟时间赛跑。

  林昭亲自盯捐款通道的搭建和维护，和周振、吴峰等技术骨干一起熬了几个通宵，确保用户捐款流程顺畅，每一笔款项都能清晰追踪，及时公示。他要求财务和法务以最快速度完成公司三百万的走账流程，自己个人的两百万也第一时间到位。又让徐磊和陈帆动用一切可靠人脉，联系医药公司、食品厂、帐篷生产商，采购质量过硬、灾区急需的物资，并委托有经验的公益组织送往一线。

  他忙得脚不沾地，眼睛里布满血丝，烟抽得比平时凶了很多。只有在每天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休息室，或者偶尔回到“秘密基地”短暂洗漱换衣时，他才会拿出手机，一遍遍刷着新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和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给奶奶打过几次电话，老人家在电话那头依旧中气十足，反过来安慰他：“昭昭，我没事，你别担心。你自己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奶奶没事，还是让蒋南孙和朱锁锁抽空多去看望。蒋南孙心思细腻，陪着奶奶说话；朱锁锁则活泼外向，变着法儿逗奶奶开心。有她们在，林昭能稍微放心些。

  但他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他做的这些，相比于灾区的惨状，太微不足道了。

  这天晚上，林昭处理完最后一批物资的确认文件，抬头看钟，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公司里依旧灯火通明，不少员工自愿留下加班，处理着各种赈灾相关的事务。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有更多事情。

  回到“秘密基地”，打开门，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驱散了夜色的清冷。客厅里，穿着卡通睡衣的朱锁锁正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抗震救灾的特别报道，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听到开门声，朱锁锁转过头，看到是林昭，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公，你回来啦！怎么又这么晚……”

  林昭搂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嗯，刚忙完。怎么还没睡？又看新闻了？”

  “睡不着……”朱锁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看着好难过……那些小朋友，那些房子……老公，我们能做点什么吗？除了捐钱……”

  “我们在做了，锁锁。”林昭轻声道，拉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别看了，越看越难受。相信国家，相信那些在一线的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锁锁依偎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问：“老公，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林昭看着她。

  “地震那天……你怎么好像……提前就知道要出事一样？”朱锁锁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前几天，你心情一直不好，总发呆……是……预感到了什么吗？”

  林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该来的总会来，身边最亲近的人，果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还有，”朱锁锁继续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林昭的衣角，“你让南孙和我也多注意，别去人多杂乱的地方，注意安全……就好像，你知道会发生很危险的事情一样。”

  林昭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朱锁锁，她的眼神清澈，里面只有关切和好奇，没有怀疑。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真的是预感吧。”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地震前几天，我总是做噩梦。梦见山崩地裂，房子倒了，很多人……在哭，在喊救命。醒来心里就特别慌，特别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也觉得荒谬，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所以……”他顿了顿，“所以那几天心情不好，也提醒你们多注意。地震那天，晃那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梦里那些画面，所以反应才大了点。”

  这个借口并不完美，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玄乎其玄的“预感”和“噩梦”，总比说出真相要好。

  朱锁锁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即用力抱紧了林昭，把脸贴在他胸口：“怪不得……老公，你一定吓坏了吧？做那种梦……以后别想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我们都没事……”

  她的声音带着心疼，显然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辞，或者说，她愿意相信。对她而言，林昭是她的一切，他说的，她就信。至于预感为什么那么准，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心有灵犀，不重要了。

  林昭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涌起更深的愧疚。他抱紧了怀里的女孩，低声道：“嗯，过去了。你也别难过了，我们做好我们能做的，就是对灾区最好的支持。”

  第二天，林昭抽空去了一趟同济大学附近，和蒋南孙见了一面。两人在校园僻静处的长椅上坐下。蒋南孙仔细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保温杯里倒出还温热的汤递给他。

  “奶奶那边挺好的，我和锁锁轮流去看过，精神头不错，还念叨你呢。”蒋南孙轻声说，“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别太拼了。”

  “我知道。”林昭喝了一口汤，胃里暖洋洋的，连日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些。他看着蒋南孙恬静美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对朱锁锁说的那套“噩梦预感”的说辞，又简单说了一遍。他不想对她们有任何隐瞒，哪怕是用一个善意的谎言。

  蒋南孙听完，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微凉，但很柔软。“难怪……”她低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林昭脸上，带着了然和心疼，“那几天你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问你又不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以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扛着。虽然我们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听你说说，总好过你一个人闷在心里。”

  她的信任是沉静的，包容的，像一泓深潭，接纳他所有的不安和秘密。林昭心中暖流涌动，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嗯，以后……尽量。”

  日子在沉重、忙碌和无数细微关怀中，一天天过去。救援在继续，重建在规划，生活也在慢慢回归某种带着创伤的平静。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林昭正在办公室和徐磊核对下一阶段的运营数据。徐磊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捂着话筒，对林昭低声道：“林总，是市里办公厅的一位秘书打来的，说想跟您约个时间，市领导想听听咱们企业参与抗震救灾工作的情况汇报，另外，可能还有个非正式的表彰……”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汇报可以，如实汇报就行。表彰就算了，我们做的这点事，跟一线救灾的军民相比，微不足道。跟人家解释一下，我们就是尽了点本分，实在当不起。”

  徐磊点点头，对着电话那头委婉地转达了林昭的意思。挂断电话后，徐磊看着林昭，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事？”林昭问。

  徐磊挠挠头，压低声音说：“林总，我刚听到个小道消息，不一定准啊……听说前两天市里开一个内部会议，提到这次社会各界踊跃捐款捐物，咱们‘昭阳科技’被点名表扬了。有位市领导说了句，‘这个昭阳科技，虽然是家年轻的企业，但反应迅速，行动扎实，捐款捐物都落到实处，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评价挺高的。”

  林昭闻言，拿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半分被褒奖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这个称号此刻落在他耳中，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刺耳。

  他确实捐了款，组织了物资，号召了用户。但他心里清楚，比起他“知道”的那些，比起那些本可以避免的伤亡，他做的实在太少，太迟。这个褒奖，他受之有愧，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林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还远远不够。把眼前的事做好，把平台维护好，让捐款真正帮到需要的人，比什么评价都重要。”

  徐磊看着林昭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沉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林昭。”

  徐磊离开后，林昭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向西边那片天空，那里是曾经地动山摇的方向。

  “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