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势成

  08年初春的前夕。窗外的梧桐树早已落尽繁华，只剩下遒劲的枝桠默然指向天空，等待着新一轮的萌发。

  “朝阳科技”那间原本略显拥挤的办公室，如今已扩展到了同楼层的另外两间。隔断被打通，形成了相对开阔的办公区域。三十多个工位整齐排列，新面孔增加了不少——有从复旦、交大、同济等高校招募的实习生和技术新锐，也有通过招聘渠道挖来的、具备一定经验的开发、设计和运营人员。办公室里总是人声不断，电话铃声、讨论声、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充满干劲的气息。

  公司的基本组织架构，也在林昭的主导下初步搭建起来，虽然还很扁平，但职责已逐渐清晰：

  - 林昭，作为创始人和核心决策者，统管公司战略、产品方向、技术架构及重大人事财务审批。

  - 徐磊，联合创始人，主管行政、人事、财务、法务及对外商务合作，是公司的“大管家”。

  - 吴峰，技术总监，带领后端开发团队，负责服务器架构、数据库、核心功能开发与运维保障。

  - 孙薇，产品总监，负责产品设计、用户体验、需求收集与分析，带领一个小型的设计与产品团队。

  - 陈帆，运营总监，负责用户运营、活动策划、内容管理与社区氛围建设。

  - 刘悦，市场总监，负责品牌推广、渠道合作、校园拓展及媒体关系。

  此外，财务、行政、人事等支持职能也配备了专职人员。一个虽然仍显稚嫩但已初具雏形、运转逐渐流畅的创业公司骨架，支撑着业务的飞速奔跑。

  林昭的工位依然在靠窗的角落，但桌上已不止三台显示器，还堆满了各种项目文档和数据报表。他身上的气质也在悄然变化，少了书生意气的青涩，多了些决策者的沉稳和锐利，只是眼底时常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痕迹。

  “校园网”的扩张步伐，比预想的更为迅猛和扎实。

  啃下交大这块硬骨头，其带来的示范效应是巨大的。当复旦和上海交大——这两所沪上顶尖学府的学生，开始通过“校园网”频繁互动、组队、分享，甚至自发组织起一些小规模的跨校线上活动时，“校园网”这个名字，迅速在上海其他高校的学生圈子里传开了。

  运营团队制定了清晰的高校拓展“路线图”。以上海东北片的复旦、同济、财大片区，和西南片的交大、华师大片区为两大核心增长极，通过线上活动引流、与各校有影响力的学生社团合作、发展“校园大使”等方式，稳步推进。技术团队则在吴峰的带领下，不断优化架构，应对着用户量、数据量、并发请求的指数级增长。

  到了2008年1月底，“校园网”的注册用户数，已经突破了20万大关，日活跃用户（DAU）稳定在8-10万之间。 这个数字，放在2008年初的中国互联网，一个上线仅数月、专注于垂直校园市场的社交网站，已足令人侧目。更重要的是，用户粘性和活跃度极高，平均每日停留时长超过30分钟，核心互动数据健康。

  更令人惊喜的趋势出现了。后台数据显示，有少量用户填写的学校信息，开始出现上海市乃至周边省份的一些重点高中名字。这些高中生用户的行为模式与大学生略有不同——他们更热衷于讨论习题、分享学习资料、倾诉升学压力、寻找“学友”，对“寻找同校/同城学长学姐”功能也兴趣浓厚。这意外发现的“下沉”苗头，为“校园网”的未来提供了新的想象空间。

  当然，高速增长的背后，是巨大的投入。当初那1500万的启动资金，消耗速度惊人。服务器和带宽费用随用户暴增而飙升；四十多人团队的工资、社保、办公及日常开销；持续的市场推广和运营费用；为优化体验而投入的研发成本……徐磊每周看着财务报表，都感觉心头一紧，但每一次扩张的决策，又都经林昭拍板，势在必行。到2008年2月初，账面上的资金，已从最初的1500万，锐减至 700多万。

  “林昭，咱们这烧钱的速度，得想法子开源了。”一次核心团队会议上，徐磊再次提起这个话题，神色凝重，“用户增长是好，可现金流压力越来越大。是不是……考虑接点广告？哪怕是小范围的试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昭。盈利，是悬在每个创业公司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众人：“广告，现在绝对不能大规模接，尤其不能接那些影响用户体验的弹窗、悬浮或者与校园场景完全无关的硬广。”

  他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最大的资产，就是用户对我们平台的信任和沉浸式的体验。过早、过度商业化，会严重伤害这种信任，把刚刚聚集起来的人气打散。我们必须珍惜羽毛。”

  “可是……”徐磊欲言又止。

  “盈利的模式，我已经在思考，也有了一些初步方向。”林昭话锋一转，缓和了语气，“但绝不是简单的卖广告。我们要做的，是基于我们校园社交的属性，开发出能让用户自愿付费、且觉得物有所值的增值服务，或者是与校园生活深度结合、能为用户创造价值的商业化合作。这需要时间探索和验证。现阶段，我们的核心任务依然是快速扩大用户基数，优化产品体验，巩固我们的护城河。资金压力我知道，但我们还有时间，也有底气。相信我，在钱烧完之前，我会拿出可行的盈利方案。”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徐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吴峰、孙薇等人也露出了然和坚定的神色。他们选择跟随林昭，不仅仅是看好这个项目，也是相信他这个领头人的判断。

  工作几乎占据了林昭全部的生活。 他常常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除了必不可少的课程，他的时间几乎都泡在了创业园区。看数据、盯进度、开例会、讨论关键决策、面试人选……忙得连轴转。与蒋南孙、朱锁锁的见面，也大多被压缩到了深夜或难得的周末。

  “秘密基地”里，三人聚齐的时候屈指可数。更多时候，是蒋南孙在这里等他，为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简单的汤水，或是在他累极时，用她的方式帮他放松。两人的亲密已成自然，蒋南孙也愈发主动和坦然，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他从外界承受的巨大压力中暂时剥离出来。

  而朱锁锁……她的羡慕，几乎已不再掩饰。有时她来这里，碰到林昭和蒋南孙正在一起，或只是感受到空气中那份独有的亲昵氛围，她明媚的笑容下，眼神总会流露出一丝黯淡和渴望。她会更粘着林昭一些，找些话题和他聊，或者半开玩笑地抱怨他“偏心”、“眼里只有南孙”。蒋南孙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但那一层最后的窗户纸，却因着各自的矜持、忙碌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顺序”，始终未能彻底捅破。

  一个周五的晚上，难得三人都有空，在“秘密基地”简单吃了顿饭。饭后，蒋南孙接到家里电话，父亲蒋鹏飞有些琐事需要她回去一趟。她起身穿衣，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收拾的朱锁锁和旁边帮忙的林昭，眼神柔和，轻声道：“锁锁，你陪他说说话吧，我看他今天又皱了一天眉头。我先回去了。”

  门轻轻关上。厨房里一时只有水流的哗哗声。朱锁锁挽着袖子在洗碗，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束着。林昭站在一旁，用干布擦拭洗好的碗碟。

  “南孙对你真好。”朱锁锁忽然开口，没回头，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林昭应了一声，将擦干的盘子放好。

  朱锁锁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抬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映着顶灯的光，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那份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倾慕与渴望的情愫。“她对你好，我也对你好啊。”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可你好像……只记得她的好。”

  林昭看着她。她的脸颊因为厨房的暖气和刚刚的劳动，泛着淡淡的红晕，嘴唇轻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期待，以及那份压抑已久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热烈。他并非无动于衷，朱锁锁的明媚、鲜活、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早已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特别的位置。只是，蒋南孙的温柔与大度在先，他珍视那份水到渠成的感情。

  “锁锁，”他放下手中的布，声音温和，“你和南孙，不一样。都很好。”

  “我知道不一样。”朱锁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是先来的，她大度，容得下我。我……我感激她，也羡慕她。”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有一种混合着羞涩、勇敢和些许不安的光芒，“林昭，我不贪心，我也不想抢什么。我就是……就是也想你能像对她那样，有时候也看看我，也……抱抱我。”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带着颤音。

  她的直白和脆弱，让林昭心头一软。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我明白。”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再等等，等公司再稳一些。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一直等。”

  他没有说具体答应什么，但朱锁锁听懂了。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承诺，也有克制。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漾开一个释然又带着甜意的笑容。“嗯，我等你。反正……我也跑不了。”她又恢复了点平日里的俏皮，但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

  春节的气息越来越近。 公司里也多了些轻松的气氛。林昭决定提前给公司放年假，让大家好好休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他自掏腰包，在公司附近一家餐厅定了位置，举办了一场简单而热闹的年终聚餐。

  长长的桌子坐满了“朝阳科技”的员工。菜很丰盛，气氛热烈。互相敬酒，谈论着过去几个月的疯狂与成就，也憧憬着未知而充满希望的来年。

  林昭、徐磊等核心成员坐在一起。徐磊举杯，感慨万千：“兄弟们，姐妹们！想想几个月前，咱们挤在那个小房间里，天天吃泡面。现在看看！”他环视着坐满了年轻人的餐厅，“用户破了二十万！咱们的产品，在上海高校几乎无人不知了！这杯酒，敬我们自己，也敬林董！”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兴奋，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林昭也举起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这里有跟他一起从零开始的“元老”，也有刚刚加入不久、却已充满干劲的新鲜血液。是他们，共同托起了“校园网”这片正在扩张的天空。

  “这杯酒，敬大家。”林昭的声音清晰有力，“谢谢你们的信任和汗水。二十万用户，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的路还很长，挑战会更多。但今天，我们证明了我们做的事有价值，证明了我们这群人能成事！年后，让我们继续并肩，把‘校园网’推向更多的校园！干杯！”

  “干杯！”

  欢呼声、笑声汇成一片。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年节的气氛渐浓。而在这间热闹的餐厅里，一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用他们的热血、智慧和汗水，在2008年的初春，描绘着一幅属于他们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图景。尽管前路依然漫漫，资金的压力、盈利的探索、竞争的暗流都未曾远离，但至少此刻，势已成，风正劲。连接象牙塔的星星之火，已然在上海这片高校云集之地，形成了清晰的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