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灯火
作者:无事献殷勤w
八月最后几天,弄堂里的桂花香一天浓过一天。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子属于初秋的、干爽的凉意。
林昭跑完步回来,额头上只浮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推开院门,奶奶正弯着腰,把晾在竹竿上的被褥往下收。棉布晒透了太阳,蓬松地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
“奶奶,吃早饭了。”林昭把手里还温热的豆浆油条放在小方桌上。
“哎,就来。”奶奶应着,把最后一条被子抱在怀里,动作有些慢。林昭看着,心里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奶奶照例要去收拾碗筷,被林昭拦下了。“我来吧,您歇会儿。”
他端着碗筷去水池边洗。水哗哗地流,他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这个夏天,他卡里的数字翻了好几倍,可奶奶的生活,似乎还停留在过去。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雪花点越来越多;洗衣机是单缸的老式“波浪”,甩干时整间屋子都在震;奶奶睡的棕绷床,弹簧早就没了弹性,中间凹下去一块。
是该换换了。
他没跟奶奶多商量。周末,叫上蒋南孙和朱锁锁,直接去了家电商场。
商场里人不少,各种电器开着,嗡嗡作响,光线亮得晃眼。林昭目标明确,直奔电视区。蒋南孙和朱锁锁跟在旁边,倒比他还上心。
“这个尺寸合适,放奶奶屋里正好,太大反而费眼睛。”蒋南孙指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屏幕里正播着戏曲节目,画面清晰,色彩也正。
朱锁锁凑近看了看价签,小声说:“有点贵吧?旁边那个十八寸的,便宜好几百呢。”
“就这个。”林昭没犹豫,让售货员开了票。他记得奶奶爱看越剧,以前那台黑白电视机,人物脸上都是麻点,唱什么都看不清。该让奶奶看看清楚的影像了。
买洗衣机时,朱锁锁很有经验。“要买全自动的,奶奶用着省力。滚筒的声音小,不吵人。”她仔细看着说明,又伸手试了试舱门的开关,“这个牌子不错,我家楼下王阿姨就用这个,说洗得干净还省水。”
蒋南孙则对那张新床更感兴趣。她在家具区流连,摸摸这个,试试那个。“这个床架结实,榫卯的,没味道。床垫不能太软,对奶奶腰不好,这种棕绷加薄棉的刚刚好。”她坐在样品床上试了试,很认真地点头。
林昭看着她俩一个精打细算、一个挑剔审美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好像不是给他奶奶买,是给她们自己布置家似的。最后定的是一张实木床,配了蒋南孙挑中的那个硬中带软的床垫,还有一套浅灰色格子的棉布床品。颜色是朱锁锁选的,说耐脏,又素净。
沙发也换了。旧的弹簧沙发,坐下去就陷一个坑,起来时吱呀乱响。新的是一张双人位的布艺沙发,米白色,线条简洁。蒋南孙特意选了可拆洗的沙发套。“这样脏了也好打理。”
东西一样样定下,林昭去付钱。收银员敲着计算器,报出一个数字。蒋南孙在旁边听着,轻轻吸了口气。朱锁锁也眨了眨眼。这对她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林昭表情没什么变化,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刷掉这笔钱,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觉得踏实。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在意的人,过得好一点,舒服一点。
送货那天是周一,林昭特意没出门。旧家具被搬出去时,奶奶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还能用呢……哎,小心点,别磕着门框……”可等新电视装上,清晰的戏曲画面和声音传出来时,奶奶不说话了,坐在新沙发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光滑的屏幕边缘。
洗衣机送来时,邻居几个阿姨正好在门口聊天,都围过来看新鲜。
“林奶奶,福气好啊,孙子这么孝顺!”
“这洗衣机好看,声音真小!”
“这沙发坐着舒服吧?颜色也清爽!”
奶奶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挨个应着:“是昭昭乱花钱……坐,都来坐坐,试试新沙发!”
等人都散了,屋里安静下来。奶奶在亮堂的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摸摸新电视,按按新床垫,最后在新沙发上坐下,发了会儿呆。林昭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新买的茶几上。
“昭昭,”奶奶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您别操心这个。”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您舒服就行。”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看了好一会儿。“舒服,真舒服。”她重复道,声音很轻。
那一刻,林昭觉得,这个夏天熬的那些夜,费的那么多神,都值了。
进入九月,空气里的躁动渐渐被一种开学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和淡淡焦虑的情绪取代。秘密基地里,那股慵懒的夏日气息也在悄悄变化。
蒋南孙往这里搬书和画具的频率明显高了。有时是厚厚的《建筑初步》,有时是卷起来的素描纸筒。她常常霸占着沙发一角,一看就是一下午,但林昭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很慢,目光常常停在某一页,很久都不动,显然心思没在书上。
“我爸昨天又训我了,”有天傍晚,她合上书,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说我一个暑假人影都不见,心都玩野了。还说开学要给我报什么礼仪班、插花课……说是‘修身养性’。”她抬起头,嘴角撇了撇,又有点无可奈何,“好像我多给他丢人似的。”
林昭从电脑屏幕前转过转椅:“你妈怎么说?”
“我妈?”蒋南孙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我妈才不管这些。她巴不得我多出去玩玩。有次我回家,身上沾了这屋里的熏香味道,她闻到了,只是看着我笑,说‘这香味挺特别’。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笑意淡下去,她拨弄着书页,“就是我奶奶,老念叨,走路要怎么走,说话要怎么笑,吃饭不能出声……烦死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份无形的、来自家庭规训的压力,仿佛透过她的语气,弥散在小小的房间里。蒋家是体面人家,体面人家有体面人家的规矩。她和林昭之间,隔着的或许不只是几条街,还有某些更深、更固化的东西。
朱锁锁的烦恼看起来更直接,但也更粘人。
“骆佳明最近老找我,”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剥着橘子,橘皮的清冽香气散开,“问我天天去哪,和谁在一起。我说和南孙,他就‘哦’一声,然后眼神就那样……”她学了个欲言又止、带着点委屈和质问的眼神,学得惟妙惟肖,把蒋南孙逗笑了。“昨天更离谱,居然问我是不是还喜欢……”她顿住,飞快地瞥了林昭一眼,脸有点红,低头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反正就是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出门就是对不起他一样。”
“他是你表哥,关心你也正常,不过感觉对你也是有别的心思。”蒋南孙说,但语气有调侃。
“我知道,”朱锁锁把橘子咽下去,声音清楚了些,“可他的关心让我不舒服。还是在这儿好,”她环顾四周,眼神放松下来,“在这儿,我就是我,不用想我是谁家的谁,也不用应付谁。”
林昭听着,没插话。这些来自家庭、来自身边人的无形绳索,他暂时还无法帮她们彻底斩断。他能做的,就是让这间屋子足够牢固,足够温暖,成为她们可以暂时躲进来、喘口气、做回自己的地方。
九月三号,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又高又远。阳光灿烂,却没有了暑气的灼人,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秘密基地里,从下午两三点钟就开始忙碌起来。蒋南孙系着一条从家里带来的、印着小碎花的棉布围裙,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沾在汗湿的额角。她站在厨房的小灶台前,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完成一项重大工程。面前的砧板上,一块五花肉方方正正,旁边摆着葱姜蒜和几个小碗,里面分别盛着酱油、料酒、冰糖。
朱锁锁负责打下手,在水池边处理一条鲜活的鲈鱼。刮鳞,去内脏,动作麻利。水声哗哗,鱼尾偶尔还会弹跳一下。
“南孙,油热了!”朱锁锁提醒。
“啊?哦哦!”蒋南孙有点手忙脚乱地端起那碗切好的肉块,小心翼翼滑进锅里。“刺啦”一声巨响,油花四溅,她轻呼一声,后退半步,又赶紧凑上前,拿起锅铲,犹犹豫豫地翻动。
林昭被“勒令”不得进入厨房重地,只能坐在外面沙发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声响:油锅的爆裂,锅铲的碰撞,水龙头哗哗的水流,还有两个女孩压低的、急促的对话。
“料酒!料酒放了吗?”
“好像放了……又好像没放?等等,我看看食谱……”
“盐,盐要放多少?”
“一小勺?会不会太咸?”
林昭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蒋南孙背对着他,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有点松垮的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朱锁锁侧对着水池,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正专注地给鱼身划花刀。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却压不住那股渐渐浓郁的、混合着油脂、酱料和食物本真的香气。这香气粗糙,甚至有点杂乱,却无比真实,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忙活了快两个小时,小小的折叠方桌上终于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摆在正中,雪白的鱼肉上铺着姜丝葱丝,淋了酱油和热油,油星还在滋滋作响。一盘清炒菠菜,碧绿生青。菱角炒毛豆,白绿相间,看着清爽。西红柿蛋花汤飘着金黄的蛋花和点点油星。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碗红烧肉。
深褐色的酱汁浓稠,包裹着油亮的肉块。颜色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只是靠近碗底的几块,颜色似乎深得有点过分,边缘带着点可疑的焦色。香气倒是很霸道,浓郁的酱香和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蒋南孙解下围裙,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她眼睛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快,尝尝看!我……我第一次做,照着食谱来的,不知道行不行……”
那眼神,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怕搞砸了的小心翼翼。林昭拿起筷子,在蒋南孙和朱锁锁四只眼睛的注视下,夹起一块看起来颜色相对正常的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还算软烂,牙齿一碰就分开了。味道……首先冲上来的是一股明显的、带着焦糊味的甜,糖色显然炒过了头。紧接着是咸,生抽或者老抽可能手抖放多了。然后才是猪肉本身的味道,被浓油赤酱包裹着,其实并不难吃,只是调味失了准头,火候也欠了点。
林昭面不改色地嚼着,咽下去,然后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颜色更深、看起来更可疑的。
“怎么样啊?”蒋南孙屏住呼吸。
“好吃。”林昭说着,把第二块肉放进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
“真的?”蒋南孙眼睛更亮了,自己也赶紧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下一秒,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也垮了,“……好像……有点苦?是不是糊了?还……还有点咸……”
“不苦,是糖的焦香。”林昭又夹了一块,这次是块肥瘦相间的,连着皮,炖得糯糯的,“咸淡正好,下饭。”他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尝到的是人间至味。
朱锁锁也夹了一块,仔细品了品,很认真地看着蒋南孙说:“南孙,第一次做红烧肉就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肉都炖烂了,味道也挺香的。我第一次学做菜,炒个青菜都能炒成黑的。”
蒋南孙看看林昭吃得那么香,一块接一块,再看看朱锁锁真诚的表情,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肉,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也翘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小得意:“真的啊?那……那下次我少放点糖,火关小点,肯定更好!”
“好,下次还等你做。”林昭笑着,把碗里的米饭就着红烧肉的汤汁拌匀。说实话,这碗肉味道确实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失败。但那又怎么样?这是蒋南孙人生中第一次系上围裙,对照着可能记得并不准确的食谱,在狭小的厨房里,被油烟熏着,手忙脚乱做出来的菜。这里面包含的、笨拙而努力的心意,比任何大厨的手艺都珍贵百倍。他能做的,就是一口不剩地吃完它。
这顿饭吃了很久。聊着有兴趣的话题,蒋南孙说起建筑系听说有个很厉害的老教授,朱锁锁对学生会的外联部很感兴趣,林昭则想着开学后怎么平衡课程和接的项目。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慢慢拉长,颜色从金黄变成温暖的橙红,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慢慢模糊、消失。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碗筷的轻响中,一点点暗下来了。
吃完饭,三人一起收拾。很快就收拾好了,正应了那句老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随后三个人挤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地方有点不够,胳膊挨着胳膊,腿碰着腿。电视开着,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但谁也没看进去。蒋南孙靠在林昭左边,朱锁锁靠在右边。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这一小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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