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返校

  周一清晨，林昭走进校园时，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懒懒地飘着。他把车停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到（1）班教室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靠窗的那个位置看去——有人了。

  蒋南孙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正在整理书桌。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影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气质温婉，正弯着腰在跟她说什么。女人侧着脸，能看出和蒋南孙有几分相似——是蒋南孙的母亲戴茵。

  林昭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走进教室。

  听到脚步声，蒋南孙抬起头。看见是林昭，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但很快又压下去，恢复成平时那种平静的表情。只是耳尖微微红了。

  “林同学，早。”她轻声说。

  “早，蒋同学。”林昭点头回应，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一瞬，“脚好了？”

  “好多了，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能走了。”蒋南孙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戴茵直起身，转过身来。这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眉眼间有蒋南孙的影子，但更柔和，更温婉。她看着林昭，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探究。

  “妈，这是林昭，我同桌。”蒋南孙介绍道，声音有些不自然。

  “阿姨好。”林昭礼貌地打招呼。

  戴茵微笑着点头，目光在林昭身上停留了几秒。她注意到这个男生穿的衣服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有轻微的磨损，牛仔裤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边缘有些开胶。

  但让她意外的是，这个男生的气质。在她注视他的时候，他没有这个年纪男生常有的那种胆怯、卑微或者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杆装出镇定的样子。他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不卑不亢。

  “你好，林昭。”戴茵的声音很温和，“我听南孙提起过你，说你是年级第一，很厉害。”

  “蒋同学过奖了，运气好而已。”林昭说，语气平静。

  “不只是运气吧。”戴茵笑着说，“李老师也跟我夸过你，说你很用功，进步很大。从高一时的倒数，到现在年级第一，这中间要付出多少努力，我是知道的。”

  她说着，又打量了林昭一眼。这个男生确实不一样。不是那种家境优渥、被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坚定。像山间的竹子，虽然不起眼，但能经风雨。

  “南孙这周请假，落下的课程，还得麻烦你多帮帮她。”戴茵说。

  “应该的，我们是同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林昭说。

  戴茵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她转向蒋南孙：“那妈妈先走了，你好好上课，放学司机来接你。脚还不舒服的话，别逞强，该请假就请假。”

  “知道了，妈。”蒋南孙轻声说。

  戴茵又看了林昭一眼，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出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蒋南孙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无措地翻着书页，耳尖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林昭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他其实能感觉到蒋南孙的不自然，但没多问。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难懂，他也不擅长猜。

  “上周的数学笔记”他把一个笔记本推到蒋南孙桌上，“重点的地方我做了标记，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我。”

  蒋南孙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简单的注解。看得出是认真整理过的。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林昭说，又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书——不是课本，是微机室王丽老师借给他的《计算机基础教程》。王老师说这本书比较浅显，适合入门，让他先看看。

  他翻开书，开始看。第一章讲计算机的发展历史，从算盘到电子计算机，图文并茂，比之前看的那本《计算机是怎么工作的》好懂多了。

  蒋南孙侧过头，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封面上是计算机的图片，书名是《计算机基础教程》。她想起朱锁锁说的，林昭申请用学校的微机室学计算机。

  他真的在学。不只是说说，是真的在行动。认真的男人真的很迷人，认真的男孩也是。

  她收回目光，翻开林昭给的笔记，开始看。但看了几行，思绪就飘了一下——刚才母亲打量林昭的眼神，林昭平静回应的样子，还有他递给她笔记本时自然的表情……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响起读书声。林昭放下计算机书，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蒋南孙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看笔记。

  但整个上午，她都有点不在状态。物理课讲上周落下的内容，她听得有些吃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林昭感觉到了，侧过头，轻声问：“哪里没懂？”

  “这个公式……”蒋南孙指着课本。

  林昭拿过她的课本，在草稿纸上推导了一遍，步骤清晰，讲解简洁。讲完，蒋南孙懂了，道谢，林昭只是点点头，继续听讲。

  很自然的互动，就像过去无数个上午一样。但蒋南孙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是林昭看她的眼神？是跟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她自己心里的那点变化？

  她说不清楚。

  课间，朱锁锁来了。她一进教室，就直奔蒋南孙的座位。

  “南孙！你终于回来了！”她声音响亮，引得周围同学都看过来，“脚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能走路了。”蒋南孙说。

  “那就好，可担心死我了。”朱锁锁说着，目光转向林昭，眼睛弯起来——这是从上周看望蒋南孙回来后，她明显的变化，来找林昭的次数多了，笑容也更明媚了，“林秀才，早啊。”

  林昭正在做题，抬头看了她一眼：“早。”

  朱锁锁很自然地在他桌边站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放在他桌上：“给，早上路过早餐店买的肉包子，还热着。我看你每天中午就吃那点，给你加个餐。”

  林昭有些意外：“不用，我中午吃得饱。”

  “你就别客气了。”朱锁锁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我买多了，自己也吃不完。而且你天天这么努力，得吃点好的。”

  林昭看了看那个纸袋，又看看朱锁锁。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谢谢。”他接过纸袋，放进书包。

  “这就对了嘛。”朱锁锁笑了，又转向蒋南孙，“南孙，中午一起吃饭啊，我从食堂打了饭去找你。”

  “好。”蒋南孙轻声说。

  上课铃响了，朱锁锁赶紧跑回（7）班。林昭重新开始做题，但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有些还带着暧昧的笑意。

  他没在意。朱锁锁以前偶尔也会给他带东西，但这周开始明显频繁了，而且都是吃的。他知道她是好意，想给他加点营养。这份心意，他记着。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李雯老师讲古文，林昭认真听着，在课本上做笔记。蒋南孙也在认真听，但偶尔会走神，想起早上母亲看林昭的眼神，想起朱锁锁给林昭带肉包子时明媚的笑容，还有林昭接过纸袋时平静的表情。

  心里有点乱，理不清。

  下午放学铃响了。林昭收拾书桌，蒋南孙也收拾好了准备回去。她的脚还没完全好，走路有点慢。

  “我扶你。”林昭说，很自然地伸手。

  蒋南孙顿了顿，把手递过去。林昭扶着她站起来，等她站稳，才松开手。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又遇见了朱锁锁。

  “一起走啊！”朱锁锁很自然地走到林昭另一边，挽住蒋南孙的胳膊，“南孙，脚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能走，就是慢点。”蒋南孙说。

  三人慢慢下楼。走到二楼时，（7）班几个女生正好出来，看见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议论起来。

  “看，朱锁锁又跟林昭一起走。”

  “还挽着蒋南孙，三人行啊。”

  “你说林昭到底喜欢谁？”

  “谁知道，不过朱锁锁最近可殷勤了，天天给林昭带吃的。”

  “蒋南孙也不差啊，人家是同桌，近水楼台先得月……”

  议论声很轻，但林昭听见了。他神色如常，脚步没停。蒋南孙也听见了，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只有朱锁锁，好像没听见似的，依然说说笑笑。

  走到校门口，蒋南孙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司机看见她，下车打开车门。

  “我走了，明天见。”蒋南孙说。

  “明天见，路上小心。”朱锁锁挥手。

  “嗯。”蒋南孙看了林昭一眼，眼神很轻，很快移开，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后，朱锁锁转头看林昭：“林秀才，一起走啊？”

  “嗯。”

  两人往公交站走。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

  “林秀才，”朱锁锁忽然开口，“你觉得南孙怎么样？”

  林昭转头看她：“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朱锁锁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很好。”林昭简单地说。

  “没了？”

  “没了。”

  朱锁锁笑了：“你也太敷衍了。南孙学习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看，家世也好，简直完美。你是不是也觉得她特别优秀？”

  “确实优秀。”林昭实话实说。

  “那……你喜欢她这样的吗？”朱锁锁问，声音很轻，但眼神很认真。

  林昭脚步顿了顿。他看向朱锁锁，她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林昭说，语气平静，“没有别的。”

  “真的？”朱锁锁追问。

  “真的。”林昭说，继续往前走。

  朱锁锁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追上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林秀才，你也太冷淡了，南孙那么好，你都不动心？”

  “动心是要负责的。”林昭说，声音很淡，“我现在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能力。”

  朱锁锁愣住了。她没想到林昭会这么说，这么直接，这么清醒。十六七岁的男生，谈起感情，要么是羞涩的，要么是冲动的，要么是故作深沉的。但林昭不是，他是真的在考虑“负责”，考虑“能力”，考虑“心思”。

  这种清醒，让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花，又亮了一些。

  “那你……什么时候会有能力，有心思？”她问，声音更轻了。

  “不知道。”林昭说，“等考上大学，等有能力照顾想照顾的人，等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的时候。”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在后排坐下。车子启动后，朱锁锁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林昭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等考上大学，等有能力，等知道自己要什么……

  很清醒，很现实，也很……吸引人。

  至少，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男生。他是认真的，认真的生活，认真的学习，认真的考虑未来。

  这样的男生，值得等待。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朱锁锁自己都吓了一跳。等待？等什么？等林昭有能力，有心思？等林昭看到她？

  可是，如果等不到呢？如果林昭最后喜欢的还是蒋南孙呢？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想试试。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在他心里，也占一个位置。哪怕很小，哪怕很不起眼。

  车子到站了。朱锁锁先下车，林昭还有三站，没有跟着下。

  “我走啦，林秀才。”朱锁锁挥手，笑容明媚，“明天见！”

  “明天见。”

  朱锁锁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像她的人，活泼，明亮，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