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天地为画

  那片因为林沐而掀起的，心湖中的滔天巨浪，苏辰并没有让它显露于人前。他只是安静地收回了手，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冷月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当苏辰的指尖，从那个叫林沐的少年眉心离开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锋，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然出鞘了半分。那锋芒，不是对着任何人，而是对着这片天，这条路。
  回到星月峰顶的静室。
  那壶云顶灵茶，已经凉了。冷月寒重新为他沏了一壶，沸水冲入杯中，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你看那孩子，像什么？”苏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像一块璞玉。”冷月寒答道，她知道苏辰问的不是资质。
  “不。”苏辰摇头，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他像一枚，钥匙。”
  冷月寒为他添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开门的钥匙？”
  “不，是锁门的钥匙。”苏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人用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一把锁，锁住了那扇本该敞开的门。然后，又用更高明的手法，在墙上画了一扇一模一样的门，告诉所有人那就是真正的门。”
  他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静室内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
  冷月寒放下了茶壶，她没有追问那把锁是什么，那扇门又通向何方。她只是看着苏辰，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下，那片已经卷起万丈狂澜的深海。
  “画得再好，终究是假的。”她说道。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苏辰，笑了。那笑容洗去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因那个惊天发现而带来的阴霾。
  是啊，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要闭关。”
  ……
  苏辰要闭关冲击元婴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星月宗。宗门上下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没有人知道苏辰为何会如此突然地做出这个决定。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次突破，对苏辰，对整个星月宗，乃至对这片刚刚迎来新生的天元大陆意味着什么。
  闭关的地点，选在了星月峰后山的那处寒潭洞府。洞府外，那道曾为他们抵挡过无数风雨的瀑布，依旧不知疲倦地日夜奔流。
  冷月寒，就坐在洞府前的那块青石上。
  一如当年。
  她没有布置任何繁复的阵法，也没有召集宗门长老前来护持，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身白衣胜雪，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世间最强大的禁制。她体内的月灵圣力，早已在百年的沉淀中与这片天地，与整座星月宗的护山大阵融为一体。
  山间的风，拂过她的发梢，会变得柔和。天上的云，飘过她的头顶，会驻足停留。
  她的修为也同样在这百年的相伴中，水到渠成般触摸到了金丹期最顶峰的那层壁垒。只差一个契机，便可迈入元婴。
  但她，压制住了自己突破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所有的心神，都系于身后的那扇石门之内。透过那厚重的石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辰的气息。
  那气息，时而如奔腾的江河，汹涌澎湃，冲击着无形的壁障。时而如深藏地底的岩浆，沉寂压抑，积蓄着足以焚天的力量。
  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她的心。让她时而担忧，时而期待。
  她素手一翻，掌心出现了几枚，流光溢彩的玉瓶。那是她，为苏辰准备的。
  有能瞬间补充灵力的“九转还神丹”，有能稳固心神的“太清凝露”，甚至，还有一枚她用自身本源月华炼制的，能在最危急时刻，替他承受致命一击的护身玉符。
  她希望，这些东西永远都用不上。但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
  洞府深处，苏辰盘膝而坐，他体内的混沌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金木水火土，五行流转，相生相克，在他的丹田气海中，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循环。那颗璀璨的金丹，悬浮于气海中央，散发着圆融无暇的光芒。
  他，随时可以碎丹成婴。但他，没有。他的意识沉浸在一个更深，更玄妙的层面。
  他在“看”，看那条横亘于天元大陆之上，被他亲手“净化”过的仙路。
  从前看，那是一条光明坦途，充满了希望。如今再看，那条路就像一件精致到了极点的赝品。
  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比真品还要“完美”。可它的内核是空的，是没有灵魂的。
  真正的“道”，那最本源的碎片，被抽走了。
  就像林沐，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那最纯粹的仙路源头的气息，可他自己却被这片“完美”的天地法则所排斥，所禁锢，以至于连最基础的吐纳都无比艰难。
  何其讽刺，苏辰的五行衍天诀，开始自行运转。它所衍化的不再是单纯的金木水火土，而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是，他在安乐城那百年人间，所见，所闻，所感悟到的一切。这些才是真实的，才是不容篡改的天地至理。
  他的金丹，开始出现了裂痕。不是因为灵力失控，而是因为一种更高层次的道，要从那虚假的“完美”躯壳中破茧而出！
  他能感觉到，洞府外冷月寒那清冷而坚定的气息。像一轮永恒的明月，照亮着他前行的路，让他在这片充满谎言的黑暗中不会迷失。
  他知道，他此番突破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打碎那幅虚假的画，去推倒那扇虚假的门，去守护这份真实。
  轰！
  他体内的金丹，彻底碎裂开来。无尽的混沌灵力，如决堤的星河轰然爆发。一个与苏辰面目一般无二的，寸许高的金色小人，在气海的中央缓缓凝聚成形。
  元婴，将成！
  就在此时，整个星月宗的上空，天毫无征兆地黑了。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强行抹去了这片天地的光。
  一股让万物生灵都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威压，轰然降临。
  洞府前，冷月寒豁然起身，抬头望天。她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天劫！
  寻常修士碎丹成婴，并无天劫。唯有那些逆天之辈，其道不为天地所容，才会引来雷罚。可眼前的景象却远非“雷罚”二字，可以形容。
  只见那漆黑如墨的穹顶之上，一团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漩涡的核心，闪耀着五种截然不同的色彩。
  锐利无匹的庚金之白。
  生机盎然的乙木之青。
  纯净无垢的壬水之蓝。
  焚尽万物的离火之赤。
  厚重无垠的戊土之黄。
  五行之力在漩涡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曲，交织，碰撞。最终，竟渐渐化作了一片虚无的，混沌的灰色。
  那灰色带着一种要将世间万物，都重新归于原点的，终极的毁灭气息。
  咔嚓——
  一声，不似雷鸣，更像是天穹被撕裂的巨响。一道，由五行混沌之力凝聚而成的灰色的神雷，穿透了空间，无视了星月宗的护山大阵。笔直地朝着后山寒潭洞府的方向，悍然劈落！
  其目标，直指苏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