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猎人与神的角色互换

  高频噪音是纯粹的物理冲击。

  它刺穿耳膜，震荡骨骼。

  勘探三号站的走廊里，尖锐的嗡鸣持续回响。

  电光潜猎者庞大的身躯突然僵直。

  流畅的生物机械肌肉瞬间锁死，皮肤上跃动的蓝色电弧闪烁几下，彻底熄灭。那双复眼中的冷酷恶意黯淡下去。

  生物电场紊乱，强制冷却。

  这是它的致命缺陷。

  机会的窗口小得令人窒息。

  一点五秒。

  拓荒者三队的队员们仍在耳鸣中挣扎。大脑空白，身体被恐惧和噪音冻结。

  只有一个人在动。

  林野。

  他的眼睛异常清澈，比周围的金属墙壁更冷。噪音似乎没能影响他——或者说，他早已习惯在痛苦中行动。

  没有半分迟疑。

  一声怒吼从他喉咙迸发，不是恐惧，而是命令。

  “就是现在！”

  这声音切开持续的高频嗡鸣，像一针纯粹的肾上腺素，刺入士兵们麻木的神经。

  “攻击后肢关节！”

  他的声音如重锤砸碎麻痹。没有回头确认——他相信他们会服从。

  而他已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

  没有冲向定住的怪物。

  他转身，朝相反方向疾冲。

  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上层走廊的阴影。

  目标是那个“神”。

  那个自称洛根、以为自己是提线木偶师的男人。

  此刻，他暴露了。

  使野兽昏迷的生物电场反馈，同样击中了主人。

  洛根的隐形力场闪烁了一瞬。

  痛苦扭曲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显现。

  林野看见了。

  他从不错过任何细节。

  丛林里，战场上，信息才是真正的武器。知道得更多的人，活得更久。

  今晚，猎人要给这位“神”上一课。

  ---

  石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林野的吼声像冰水浇醒了他。耳中轰鸣转为沉闷嗡响。他看见潜猎者一动不动，脆弱不堪；看见林野如幻影般冲向上方的黑暗。

  他不完全明白林野的计划，但他听懂了命令。

  信任。这份信任，是林野用鲜血和实力换来的。

  “集火！后腿！”

  石猛的咆哮紧随其后。

  拓荒者三队立刻行动。他们是职业军人，恐惧被按下，命令即本能。突击步枪喷出火舌，包裹特殊合金的子弹如雨点般落在怪物腿上。

  瞄准点精准：血肉与金属连接的复杂关节。

  火花四溅，绿色血液喷涌。

  潜猎者的一条腿在集中火力下弯折。

  一点五秒的眩晕结束。

  剧痛让怪物苏醒。它发出金属摩擦与血肉撕裂的尖啸，受伤，行动受阻，成了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怒野兽。

  ---

  与此同时，上层走廊。

  洛根从反馈的剧痛中恢复。电磁脉冲手雷通过神经接口传来灼烧感，仿佛大脑被放入微波炉。

  他咬牙，痛苦渐退。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身影正笔直冲来——不逃不躲，竟是攻击。

  那只虫子，报告里那个F级的垃圾，正朝着自己冲来。

  惊讶瞬间化作冰冷的暴怒。

  何等猖狂。

  这凡人，竟敢如此无礼地赴死。

  “你这只臭虫。”

  洛根的声音平静，却浸满致命的蔑视。他说一口完美无腔调的东方联盟语。

  “也配挑衅神？”

  他没有移动，只是抬起右臂。

  先进的外骨骼前臂护甲裂开，一道灼热、白亮得刺眼的纯能量刀刃嗡嗡浮现。

  高能粒子刃。

  切坦克装甲如黄油。

  他要将这只昆虫，一片片解剖。

  ---

  林野脚步未停。

  十米外已能感受到粒子刃的灼人热浪。

  他不在乎。

  冲到墙边，猛力蹬踏，身体在半空扭转，借着冲力跃起，悄无声息落在金属走道上——距洛根仅数米。

  洛根挥动粒子刃。

  快如闪电，白光残影在身后拉出过热空气的涟漪。

  这是常人无法躲避的一击。

  但林野不是常人。

  “动态视觉”全力运转。洛根闪电般的挥砍，在他眼中是缓慢、可预测的弧线。他看见洛根肩膀肌肉绷紧，看见姿态的微妙变化。

  完美预判轨迹。

  林野没有后退。

  他向前，蹲身。

  灼热气浪烤焦发梢。他侵入洛根防御内圈，距离太近，长刃难以施展。

  战斗匕首——一片黑色金属——刺向洛根咽喉。

  洛根震惊。

  这虫子不仅躲开，还贴近了。

  他抬左臂格挡。

  匕首刮过外骨骼，发出刺耳尖啸，火花迸溅。

  这一击的力量，将洛根震退一步。

  凡人，逼退了他。

  不可能。

  他是神之造物战士，力量十倍于人。但这虫子用的不是力量，是别的——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林野没有追击。

  他立刻后撤，如水般流动，再次拉开距离。

  不停移动，以管道和支撑梁为掩护，如鬼魂，如猎人。

  绕着洛根游走，从不在同一处停留超过一秒。

  他在试探，在测试。

  寻找下一个弱点。

  洛根愤怒咆哮。

  他发起冲锋，粒子刃切开管道，斩断电缆。火花如雨，警报四起。

  但打不中。

  每一次攻击，都以最小幅度躲开；每一次挥砍，只击中空气。

  令人抓狂，如以拳击烟。

  这不是战斗。

  这是狩猎。

  而他，成了猎物。

  ---

  下方，战斗同样绝望。

  石猛和他的队伍为集火付出了代价。

  受伤的电光潜猎者化作毁灭旋风。虽无法跳跃，爪与尾依然致命。它撞碎货箱，在墙上撕开深痕。

  队员刘健慢了一瞬。

  怪物尾巴如顶端带刃的钢缆，横扫而至。

  “小心！”

  石猛一把推开他。

  尾巴狠狠抽在石猛侧身。厚重装甲闷响凹陷，他痛苦闷哼，却仍站稳。

  “阵型不乱！继续开火！”他怒吼，吐出血沫。

  他们在牵制野兽，但正被消耗。

  他们在争取时间。

  为林野争取时间。

  ---

  走廊上，洛根呼吸加重。

  不是疲惫，是震惊，以及一丝多年未有的情绪。

  恐惧。

  这只虫子，这只阴沟里的老鼠，不可触碰。

  每一个动作都被完美预判。

  仿佛此人能看见未来。

  洛根低头看去：潜猎者满身弹孔，几乎站不稳；那些士兵浑身是血，却未溃败。

  实验失败了。

  他完美的狩猎机器，正被一群步兵摧毁。

  而他，这位“神”，正被一个无法理解的凡人戏弄。

  任务失败。

  冰冷的务实计算压倒愤怒。

  必须离开。

  不能冒险被捕，不能暴露秘密。

  这个变数，这个林野，必须从远处研究。

  然后再消灭。

  他停止攻击。

  看向林野——后者正蓄势待发立于阴影中。

  一抹残忍微笑浮现在洛根脸上。

  “这局算你赢，老鼠。”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回响。

  “但游戏还没完。”

  护甲覆盖的手，狠狠砸在墙面控制板上。

  沉重红色护盖弹开。

  他按下按钮。

  “陪我的实验品一起化为灰烬吧！”

  转身，狂奔。

  不是冲向出口。

  他径直撞向控制室那面巨大的强化玻璃窗。

  爆碎巨响中，他破窗而出。

  自由坠落一瞬——

  外骨骼推进器启动，减缓跌势。

  他轻轻落在五十米下沙尘覆盖的地面。

  没有回头。

  融入肆虐的沙尘暴，如回归荒原的幽灵。

  ---

  洛根按下按钮的刹那，一切改变。

  零散警报被淹没。

  新的、单一的、恐怖的警报开始哀嚎。音调拉高，直至变成生理性痛苦。

  红色应急灯将整个勘探站染上地狱色泽。闪烁，明灭，将士兵脸庞映照出血与影的色调。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非人之声，冰冷死寂的电子音，从每个扬声器轰然传出：

  “警告！主能源核心过载。”

  石猛猛抬头，脸色惨白。

  “反应堆将在三分钟后引爆。”

  队伍停止射击，连垂死的潜猎者似乎也安静了。所有人转头看向主防爆门。

  “重复。三分钟后引爆。”

  沉重而终结的巨响——厚重合金防爆门在每个出口猛然关闭。

  金属碾磨的声音。

  坟墓封死的声音。

  门锁死了，控制系统失灵。

  他们被困住了。

  在一个炸弹内部。

  一个即将化作星辰的铁棺材。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