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你可以给我丢人

  冬日清冷，七月特地给顾朝颜梳了个双鬟望仙髻，又给她挑了锦缎粉袄鹅黄裙，外披一件月白织金斗篷，显得她整个人俏丽活泼。

  顾朝颜怀着刚刚从规矩里解放出来的轻松心情，一路雀跃着出了府门，她轻快地踩上马凳，俯身掀开车帘，那张带着梨涡浅笑的明丽脸庞就这样闯入了胤云辞的眼帘。

  胤云辞微微愣神，随即自知失态地偏了偏头，温声问道：“外面是不是很冷？快进来吧。”

  顾朝颜却突然‘呀’了一声，胤云辞听她煞有介事地说道：“王爷恕罪，我差点忘了，我这样是不合规矩的！”

  “我得先下去，然后重来一次。”顾朝颜说着跳下了马车。

  “臣女给王爷请安。”当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时，胤云辞察觉到那声音变得小了些，而且很恭敬，没什么活人气儿。

  不用看胤云辞也知道她现在应当是在行礼，于是他隔着帘子回道：“顾小姐免礼。”

  然后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胤云辞在马车内等顾小姐的下文，他以为她此番跳下马车重来就是为了这一出。

  顾朝颜侯在马车外等王爷的下文，她以为他会像刚刚那样让她上马车去，毕竟按照规矩，她想干什么都得看王爷的脸色。

  可是半晌她也没等到，甚至她都要以为马车里的人不管她死活地睡着了。

  顾朝颜有小情绪了，她试探着问道：“王爷不是要带臣女去赏梅花吗？难道不请臣女上马车吗？”

  她自以为情绪控制得很好，殊不知胤云辞的耳朵也很灵，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有一丝微微的愠怒。

  胤云辞忍俊不禁，可他倒是能掩饰的很好，顾朝颜听见他一本正经道：“是本王怠慢了，顾小姐上来吧。”

  顾朝颜没好气地上了马车，在胤云辞右侧坐下了，而且十分刻意地同他保持了两个身位的距离，这下胤云辞实在是没忍住，在顾朝颜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勾了勾唇。

  “上次在镇国公府见到顾小姐时还是意气风发的，怎么几日不见，倒像是受苦受难去了？”

  顾朝颜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正合她意，便顺着话头说道：“王爷，近来宫里派了两个嬷嬷，来教我宫里的规矩，虽然这规矩在我看来是千难万难，但是为了做您合格的王妃，不，是盟友！我日日勤勉，一刻也不敢懈怠。”

  顾朝颜说着垂下了眼睫，半晌，又一脸生无可恋地抬头看向了马车顶：“王爷，虽然学规矩很辛苦，但是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给您丢人！”

  顾朝颜言之凿凿，胤云辞笑出了声，她有些震惊，她觉得王爷实在是不太尊重她了！她都这么惨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

  果然，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会把别人的苦难当做笑料，就算是一向风光霁月的王爷也不例外。

  顾朝颜向王爷投去了一道不满的视线，可就在她的视线碰上胤云辞视线的刹那，猝不及防地，顾朝颜又被烫了一下，她慌忙移开了眼神。

  这该死的桃花眼啊！

  不行！若是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那她以后岂不是要被王爷拿捏死了？作为一个注定要靠自己拼搏的女子，总不能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吧？

  规矩是给王妃的，可她顾朝颜是王爷的盟友，这怎么能一样呢？

  顾朝颜快速说服了自己，她又把视线挪回来，再次看向目光灼灼的胤云辞。

  马车内逼仄的空间放大了胤云辞的五官，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确实有几分姿色，比苏鹤卿长得勾人多了，前世她的眼神恐怕还真是有些问题。

  密闭的空间放大了二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氛围，顾朝颜正想硬着头皮开口，控诉王爷嘲笑她苦难的行为不妥，却听胤云辞抢先说道：“无妨，你可以给我丢人。”

  “啊？”

  顾朝颜怀疑自己恍惚间听错了，可胤云辞又继续说道：“虽然还未成婚，但圣旨已下，如今你是我的人，理应受我庇护，你不需要为了我的面子压抑自己，那样才是在打我的脸。”

  顾朝颜愣愣地看着胤云辞的薄唇一张一合，她本能地反驳：“可是我有什么资格给王爷找麻烦呢？我还得仰仗王爷庇护我全家。”

  胤云辞理所当然道：“不用担心，庇护你家人是应该的，庇护你也是必须的。”

  顾朝颜觉得自己又被烫了一下，不过这次，烫的是心口。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王爷的看重，胤云辞也没给她这个机会开口。

  “你知道她们教你规矩的本质是什么吗？”

  顾朝颜脑子还在懵懂中，她随口胡说：“不是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妃吗？”

  胤云辞却道：“错了，是磨灭你原本的性格、身份，把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皇室成员。你觉得学规矩痛苦，因为那些规矩是在禁锢你同化你。”

  顾朝颜听得后背一凉：“我本来以为只要表面学一套背地里做一套就可以了，原来这么可怕啊！”

  胤云辞点点头：“人是很难做到一边遵循一套规则的同时，还能保留另一套与规则相反的个性的，最终的结果无非三种，规则胜，个性胜，或是变成一个拧巴的怪物。”

  顾朝颜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她完全没往深处想过，可她又确实聪明，王爷一点她就通了。

  而且她前世的记忆也在佐证这一点，规则似乎都是这样的，如今是皇室的规则，而前世则是婚姻的规则，吞噬掉了她鲜活的生命。

  两相类比之下，她几乎瞬间可以确定，王爷说得十分准确，若是她任由皇室的规则强加在她身上，她很有可能过着过着就失去了自我。

  这是一记警钟。

  “我能看得出，其实你更想活的自在些吧？”胤云辞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其实，胤云辞比她更希望她能保留真性情。

  他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顾朝颜第一次掀开马车帘时的笑脸，那时的她，眉眼间都是灿烂，不打招呼，没有规矩，就这么冒冒失失闯了进来，闯进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里，激起了滔天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