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离经叛道

  顾朝颜一番话，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几位女管事并丫鬟们心里都起了波澜。

  从未有人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

  女子不比男子差。

  女子也可以做大管家。

  自古以来的道理便对吗？

  如若小姐说得不对，她们为何会觉得心里激动？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小姐说得那样。

  她们的小姐果真是离经叛道吗？

  若她们以前认为小姐离经叛道，如今听完这番话，便觉得自己也该离经叛道了。

  众人心下计较起来，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着小姐好好学本事。

  回了汀兰院，顾朝颜本想吩咐七月把春桃调到自己院子里来，后来又作罢，她觉得待在自己的庇护下未必是件好事，还是让她自己闯一闯吧。

  顾朝颜的学问确实很实用，她教她们如何在手下人面前立德、立威、立才，如何知人、善任、放权。

  顾朝颜并没有因为重生就会了这些本事，她只会因为重生而觉得时不我待。

  她抓住一切机会和空闲，学习她所能学到的一切。

  在决定讲学的时候，她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会，她几乎是和她的学生们一同成长的。

  她往往先定好下一课要讲的主题，然后顺着这个主题去读书，或是去请教吕千机，她根据自己的理解，把学到的道理转化为不需要有很多文化也能听懂的内容，然后再转教给她的学生们。

  有时候，顾朝颜也会请吕千机来给她们讲上一堂课，自己也顺便听一听。

  顾朝颜的课业结束得很快，因为这世间许多事，万变不离其宗。

  她教的已经很多了，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的用功程度以及悟性了。

  正式课业结束以后，顾朝颜要她们一周来翰墨院集议一次，说说这一周遇到的问题，以及自己如何应对的？其他人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顾朝颜偷偷告诉她们，王爷的幕僚们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工作流程。

  众人很喜欢这种方式，每次都聊得热火朝天，她们觉得脑子活泛了许多，前路也明朗了许多。

  她们之中有些还只是普通佣人的，也很快崭露头角，受到了自己主子的提拔。

  侯府里有些人暗暗后了悔，觉得自己当初选择不去听学，白白错失了一个机会。

  更多的，是讨论大小姐如何有本事，她看上的人，各个院子都要给面子任用。

  无论下人们怎么传，顾朝颜此举，一是为侯府埋下了一批忠诚且有能力的种子，二是给自己和陈夫人立足了威望。

  顾朝颜在侯府大刀阔斧地干，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

  由于言论和举动过于惊世骇俗，市井间也渐渐开始有了些议论的声音。

  平民百姓不敢大肆议论高门贵女，只能关起门来偷偷八卦，许多成亲的妇女在丈夫头头是道的分析声中，也开始批评顾家小姐的做法过于出格。

  更不用提读书人扎堆的地方，总有人要骂上几句，什么淆乱阴阳、颠倒乾坤，什么祸乱之本、败德之尤，什么不知天高地厚、不识自己本分......

  有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更是直接将她的行为上升到了动摇家国根基的层面，他言之凿凿：“若天下女子皆效仿于她，夫不为夫，妻不为妻，父将不父，子将不子，这人伦纲纪何在？家国根基何存？真真是罔顾人伦，不知所谓！”

  总之，声讨声甚嚣尘上，几乎都快把顾朝颜骂成了一介妖女。

  相反，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姐中倒有不少愿意为顾朝颜说话的。

  “古有妇好统兵、木兰从军、则天称帝，历史上出过女中豪杰人尽皆知，无需多言，何况如今朝中还有一位在先帝驾崩之后、皇子年幼之时挺身而出，临朝称制，凭一己之力稳住了大胤江山的萧后，女子从来不输男儿，那桩桩件件的功绩，难道是假的么？”

  说这话的，是胤都扬名已久的才女黎照，而黎家，素来以清贵闻名。

  “要不说读书多的女子脑子就是好使呢！又讲义气！”

  顾朝颜听着紫苏向她汇报前线战果，连最爱的栗子糕也放下不吃了，乐得连连抚掌大笑。

  紫苏面露担忧：“小姐，你怎会如此开心？虽然有人替你说话，可更多的是骂你的声音啊！你就不担心吗？”

  顾朝颜笑意未止：“紫苏，我告诉你，黎小姐真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说的这番话，作用可比那些臭男人不痛不痒的谩骂大多了。”

  紫苏听顾朝颜这么说，便知其中有些门道，立时凑到顾朝颜身旁殷勤道：“小姐，我没怎么读过书，还是有些愚钝，您跟我详细讲讲呗，怎么个作用法？”

  顾朝颜也不卖关子：“黎小姐若是只举一些前人的例子，那些老古董便有的是说头，他们可能会找些什么朝代不同啊、国情不同啊之类冠冕堂皇的说辞，总之就是时移世易，前人的境况和如今的境况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听到这，紫苏还是一头雾水，可顾朝颜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恍然大悟。

  “所以前面那几句不过都是引子罢了，她真正想搬出来的人是萧后，萧后如今已是皇太后，在皇权交替青黄不接时，是她站出来稳住了朝局，这么一个居功甚伟的女人，她还活在当世，身居高位，说的话在皇上面前依旧有分量，谁还敢说个不字？若是他们再敢议论女子不配，那不就等于直接打了萧后的脸吗？”

  紫苏长长地“哦”了一声，还没等她消化完，顾朝颜又分析道：“她这番话的作用还不止于此，胤帝继位已二十余年，世人对于当年萧后临朝称制的事早已淡忘，或者是，有人不允许再提，毕竟皇权，大多时候都是握在男人手里的，他们实在是害怕因为这件事，引得后来的女人觊觎那个位置。”

  顾朝颜突然严肃了起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大胤曾经出过这么一位杰出的女性领袖般的人物，如今女子的地位依然不高，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未嫁从父父死从子，他们男子怎么不这么要求自己？”

  紫苏“哦”的尾音拉得更长了，她难得插上一句话：“难怪总有人说小姐你离经叛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害怕你说出真相！总之我听小姐的这句话觉得甚是有理，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听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