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欠她一条命

  顾朝颜落了座，四人安静吃起饭来。

  饭毕，九皇子率先开口道：“说说你家情况。”

  顾朝颜想了想，将相关细节梳理了一番，转述给九皇子听。

  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她一个字不提。

  比如顾琛从小到大都是靠着她爹的人情谋前途的，这种事除了证明侯府的后辈无用之外，没有任何好处，顾朝颜自然不会透露给九皇子。

  她只是要证明自己具备自保和反击的能力，却并不打算把家里的把柄或软肋交到一个外人手中。

  首先，他们还未成婚，其次，她还不能完全信任九皇子。

  她对他，只是公事公办，藏着掖着点也是人之常情。

  可胤云辞是何等人物？他的情报来源，比顾朝颜预想的还要细致周全。

  如果他想知道，几乎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对她而言，是如当初约定好的那样，只是盟友，盟友之间，确实应该有所保留。

  她变得谨慎了，这很好，他可以理解。

  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胤云辞又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他看向了顾朝颜身旁的人。

  “吕千机吕幕僚？”

  “是。”

  “泰安十四年冬，天降大雪，路有冻死者众。时有一年轻书生，秋闱落榜，因归家盘缠不足久困于胤都，又逢大雪，饥寒交迫，快要气绝之时，被一妇人所救......”

  吕千机听着九皇子细数他的过往，淡定非常。

  他有过捉襟见肘的过去，可那些都过去了，只有一件事，时至今日也让他常常挂怀......

  “那妇人名为夏清澜，当时带着一名约么八九岁的男孩。”

  听到这里，吕千机抬眸看了九皇子一眼，他在等他的下文。

  原本默默坐在一旁的顾朝颜，也倏然瞪大了眼睛。

  胤云辞并未卖什么关子，他直截了当道：“那个男孩，是夏清澜的亲生儿子，他叫顾昭烈。”

  闻言，吕千机愣怔半晌，那一贯没什么波动的神情终于崩坏，眉宇间露出几分痛楚来。

  天意弄人，他原以为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报恩，可没想到他就在恩人身边却从来不知。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的救命恩人，已死去多年，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当面报恩的机会了。

  那年大雪，那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叫了人来抬他，给他开了一间温暖的客房，买了热乎乎的食物，还给他留下了一串钱。

  可他醒了之后，那妇人就带着孩子离开了，连姓名也没有留下一个。

  他好转之后便留在了胤都，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他想报。

  可天不遂人愿，他再没有见过她，也打听不到她。

  三年后他再次参加科考，再次落榜，他压根不信自己考不上，便开始暗暗访查。

  后来他绝望地知道了真相，怪他文章作得太好，好到被换走，改成了高门少爷的名字。

  他也明白了，十四年的科考，他也是能考上的。

  蹉跎到了泰安十七年，吕千机整整二十岁，两次科考两次落榜，他原本可以年少成名的人生，就这么被耽误了好些年。

  可年轻的心总是不甘服输，他敲鼓告状，他当街拦马车，可换来的是恐吓，是殴打，是想杀他灭口。

  再一次死里逃生后，吕千机决定不考了，他不能太过任性，他还有老母要养。

  就这样吧，不考了，烂掉的人生，和烂掉的他，多么相配。

  一晃八年又过去了，机缘巧合下他做了侯府幕僚，可有事他从不出头，只想混口饭吃。

  前些日子大小姐希望他能做她的幕僚，他一口答应了，因为大小姐背后是九皇子。

  早年的斗争让吕千机明白了一件事，凡夫俗子不要妄图反抗权贵。

  叛主的名声他不在乎，在谁手下混饭不是混？他没什么所谓。

  所以吕千机虽然名义上是顾朝颜的幕僚，可顾朝颜心中也知晓，他现在并不为她所用。

  他只是按照吩咐，偶尔点拨一下她的几个心腹，可真正遇到事的时候，顾朝颜从没想过去找他商量。

  她以为有本事的人都是有些脾气的，她本打算慢慢摸清他的脾性，再想办法收服他。

  可如今看来，九皇子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这种感觉，她不喜欢。

  可是，她跟吕千机一样，无法反抗。

  见吕千机神色痛苦，胤云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人不识吕千机，纵是明珠也蒙尘。”

  吕千机吐字有些艰涩：“多谢殿下抬爱。”

  顾朝颜听见胤云辞又说：“若你真想报恩，如今你的主子，刚巧就是你恩人的亲生女儿。”

  她有些诧异。

  今日她特意带上了吕千机赴宴，因为上次跟九皇子见面时他就说过，下次要把吕千机带给他看看。

  顾朝颜本以为九皇子对这个人感兴趣，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他收为己用。

  可现在这句话一出，他竟像是在替自己铺路。

  他似乎想让吕千机心甘情愿做她的幕僚，替她出谋划策。

  吕千机看向顾朝颜，顾朝颜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了一种决心。

  “吕千机，若是想谢我，便替我照顾好将来的王妃。”

  说完这句话，胤云辞一把薅起竖着耳朵还想听更多八卦的沈三，拖着他出去了。

  顾朝颜心想，方才她确实是小人之心了，九皇子，没她想得那么霸道。

  房内，顾朝颜和吕千机二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的气氛，确实是有那么一丝丝尴尬的。

  吕千机红着眼赔罪：“大小姐，恕我眼拙，仔细瞧瞧，您和您母亲确实有几分肖像，怪我没有早些认出来。”

  顾朝颜回想往事，慢慢说道：“无妨，算算日子，我母亲应是救你的第二年春天便自尽了，那年我七岁，很多事都不懂，后来我爹也不许我和兄长再提起她。现在想想，若是她被刻意抹去了痕迹，那你自然是找不到她的。”

  吕千机有些欲言又止，顾朝颜看在眼里，便说：“吕先生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我母亲既是你的救命恩人，想来你也是为她着想的。”

  吕千机这才开口：“大小姐可知道你母亲为何自尽？若是她遭人陷害，我想替她报仇。”

  吕千机喃喃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欠她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