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骄矜谋算

  “姑娘！大喜事！” 丫鬟绿杏一阵风似的卷进周文卉的闺房，脸上兴奋得放光，连礼都忘了行，径直凑到正在对镜描眉的周文卉身边，压着嗓子犹听得出她声音里亢奋，“码头那边传遍了！成了！真成了！”

  铜镜里，周文卉描眉的手微微一顿，唇角便泛起了带着冷意的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将螺子黛放下，拿起一旁的嫣红口脂，对着镜子细细点染唇瓣，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万事在握的骄矜：“哦？说说，怎么个‘成了’法？咱们那位好‘前嫂嫂’，是如何丢人现眼的？”

  绿杏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说起来，绘声绘色，连刘老七那粗鄙不堪的腔调都学了几分：“……那刘香主指着鼻子骂她‘弃妇’、‘林家没人了才让你个下堂妇出来丢人现眼’！码头上那些臭扛活的、赶车的，全都听着呢！哈哈，您没瞧见传话人那样子，说林氏当时隔着帷帽都能看出身子僵了，她身边那两个平常嚣张得鼻孔朝天的丫头，脸也气白了，跟鬼似的！”

  周文卉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让口脂匀开，镜中美人明眸皓齿。

  “就这？”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意的挑剔，“光是骂几句，顶什么用？货呢？”

  “扣着呢！扣得死死的！”绿杏赶紧道，“刘香主发了话，那批丝绸‘疑点重重’，要细细地查！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放行！眼下码头上都知道了，跟‘林氏商团’沾边的货，都得被‘格外关照’，耗时长，毛病多！已经有两家原本谈好的布庄，转头去找别家了！照这样下去，她那新开的商团，货源都得断！”

  “这才像点样子。”周文卉终于满意了，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欣赏着自己精致的妆容，“光是唾沫星子，脏不了她的根本。断了她的货路，毁了她的名声，才是釜底抽薪。泰王手下那个冯长老，还算有点用处。” 她语气虽然还是带着轻蔑，但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绿杏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崇拜：“还是姑娘神机妙算！不过稍稍在泰王殿下面前，提了提那林氏往日是如何‘欺压’您和夫人，如何离了侯府还‘张扬跋扈’，殿下就心疼得不得了，立马就吩咐人去办了！殿下对姑娘，真是放在心尖尖上呢！”

  周文卉闻言，嗤笑一声，转过身来，眸光流转间尽是讥诮：“放在心尖上？绿杏，你几时也学得这般天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姿态优雅地斜倚下去，随手拨弄着榻上软枕的金线流苏，“赵珏那个人，我最是清楚。自负，好色，又爱逞英雄。他哪里是真的为我出头？不过是我恰好合了他眼下欣赏的‘娇弱受欺’的模样，又给了他一个展示权势、打压他那位好二哥关照之人的机会罢了。各取所需而已。”

  她说得直白而刻薄，绿杏却听得眼睛发亮，丝毫不觉忤逆，反而觉得自家姑娘看得透彻，聪明绝顶。“姑娘说得是！管他是为了什么，只要肯为姑娘所用，替姑娘出这口恶气，那就是好的！”

  “恶气？”周文卉红唇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这才刚开始呢。林婉清以为离了侯府，攀上景王那点微末关系，就能翻身？我要让她知道，她抢走的，毁掉的，我要一样一样，让她加倍吐出来！名声，生意，倚仗……包括有些人那点不知所谓的‘另眼相看’。”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景王赵珩……那个她曾在宫宴上惊鸿一瞥，便再难忘记的冷峻身影。凭什么林婉清能得他青眼？她周文卉哪里不如那个下堂妇？

  绿杏屏息，知道小姐这是想起旧怨，尤其是涉及那位不能明言的景王殿下，更是心结。

  她连忙岔开话头，讨好道：“眼下泰王殿下这把‘刀’，可是锋利得很，姑娘指哪儿，他怕是就打哪儿呢！”

  “刀太锋利，易伤己，也易让持刀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周文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那鲜艳的红色在她白皙的指尖，显得格外刺目。

  “赵珏现在正新鲜，觉得我柔弱可欺，又对他‘心怀感激’。这姿态嘛，就得保持好了。既不能让他觉得我唾手可得，失了兴致；也不能让他觉得我油盐不进，转了念头。”

  “那姑娘的意思是……”

  “他送了盆‘十八学士’来示好，我自然得回礼。”周文卉心思流转极快，吩咐道，“去，挑几样看着雅致、价值也不菲的东西，湖笔、古墨、顶级茶叶，配上我那张洒金花笺，用最恭谨的语气，谢他赠花之谊。记住，只谢花，半个字别提码头，别提林氏，更别提‘谢他为我出头’之类的话。”

  绿杏眼珠一转，明白了：“姑娘这是要……欲擒故纵？让他觉得姑娘知礼懂事，不挟恩图报，心里反而更惦记？”

  “惦记？”周文卉红唇微翘，露出一丝骄矜的得意，“光是惦记可不够。得让他觉得，我这朵带刺又娇弱的‘解语花’，离了他这‘英雄’的庇护，就得被风雨摧折了才行。码头的事，我们不必提，自会有人传到父亲耳朵里。”

  正说着，外间有小丫鬟通传，侯爷请姑娘去书房。

  周文卉与绿杏对视一眼，主仆二人眼中俱是了然。绿杏低声道：“定是侯爷听说了。”

  “正好。”周文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那明媚娇艳的颜色，衬得她容颜愈发明丽。

  “我正愁这‘懂事’和‘委屈’，该如何让父亲知晓呢。绿杏，带上那罐父亲平日舍不得多用的大红袍。”

  书房里，永宁侯周擎苍面色沉郁，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听到女儿请安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身，眉头锁得死紧。

  “父亲。”周文卉行礼，姿态优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女儿的娇柔笑容，让绿杏将茶叶奉上，“女儿新得了一点好茶，知道父亲近日劳神，特送来给您尝尝。”

  周擎苍却没看那茶叶，目光如炬，落在女儿明媚却似乎一无所知的脸上，沉声开口：“文卉，外头那些传闻，关于码头，关于林氏和泰王殿下，你可知晓？”

  周文卉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码头？传闻？女儿这几日都在房中习字绣花，并未出门，也不曾听下人们嚼什么舌根。父亲，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将问题抛回，神态自然，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周擎苍盯着她看了片刻，似在分辨她话中真伪。女儿是他娇养大的，性子是有些骄纵，但在他面前，向来直接，不太会作伪。见她神色不似假装，心头疑虑稍减，但忧色更重。

  “罢了，你不知道也好。”周擎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是泰王殿下，不知为何，指使了漕帮的人，在码头上公然刁难林氏商团，言语颇为……不堪。如今闹得沸沸扬扬。”

  “啊？”周文卉轻掩朱唇，眸中惊讶更甚，随即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快意与担忧的复杂神色，“竟有此事？泰王殿下他……为何要如此？林氏她……”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她昔日对母亲……对侯府多有不是，但如今既已和离，各自安好便是。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岂不是让人误会，是我们侯府，或是女儿我，在背后……”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看着父亲，委屈又不安：“父亲，外头会不会有人说，是女儿心胸狭窄，撺掇殿下行报复之事？若因此连累父亲和兄长，影响了侯府清誉，女儿……女儿真是百口莫辩了！” 说着，那泪珠儿便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将一个担心家族声誉、无辜被卷入是非的娇弱嫡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周擎苍见她这般，心下虽然有疑，但也不好说什么。

  林婉清手握他最致命的把柄，他得罪不起，但泰王，他此时身份尴尬，也不能得罪的。景王，更不能得罪。

  他们侯府现在是最夹心的夹心。

  周擎苍只能当作不知道，语气也缓了下来，“清者自清。你未做亏心事，便不必惧那些流言。只是……”他沉吟道，“泰王殿下那边，你需谨记分寸。皇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永宁侯府如今处境艰难，不宜与任何一位皇子过往甚密，更不宜卷入他们兄弟之间。” 这话已是明示，让她离泰王远点。

  周文卉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恭顺柔弱：“女儿明白。女儿一定谨守本分，远离是非。只是……”她露出一丝为难，“殿下几次三番示好，女儿若一味冷拒，恐失礼数，也怕……徒惹殿下不快。不若，女儿只以寻常礼节相待，不亲近，也不得罪，父亲以为如何？”

  周擎苍看着女儿楚楚可怜又深明大义的样子，心中权衡。完全断绝往来，确实可能会得罪正得圣宠的泰王。女儿所言，不亲近不得罪，倒是个折中的法子。

  她一个闺阁女子，只要把持得住，礼节性的往来，也出不了大岔子。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周擎苍最终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与泰王保持这种表面礼节的关系，“记住，万事以侯府为重。”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周文卉盈盈一拜。

  退出书房，走到无人廊下，绿杏立刻凑上来，小声道：“姑娘，侯爷这是……准了？”

  “准？他不过是不得不准。”她轻笑，“我那位父亲，如今是既怕得罪泰王，更怕得罪景王，还怕侯府名声受损……只要他不明令禁止，我与赵珏之间这点‘礼尚往来’，便是过了明路。”这周文卉的段位还是有的。

  “姑娘高明！”绿杏真心赞道，“那接下来……”

  “接下来？”周文卉望了望秋高气爽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美目，缓缓吐出，“自然是让咱们的泰王殿下，把这‘英雄’扮得更卖力些。林婉清的痛处，可不止码头这一处。她的倚仗，她的生意，她那点可怜的清高……我要一点一点，全都敲碎。”

  她转身，裙裾划过廊柱，声音随风飘散，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野心。

  “好戏，才刚开场呢。绿杏，记得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过两日，或许用得着。”

  “是，姑娘！”绿杏兴冲冲地应下，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