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寻因溯果

  马车驶离了那片喧嚣腌臜之地，将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和哄笑声甩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死寂。

  采薇和秋芙红着眼圈，担忧地望着自家姑娘。

  林婉清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微微颤动。

  她清丽绝俗的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几丝疲惫和怒意。

  马车轱辘，碾过不平的路面，也碾过林婉清纷乱的思绪。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缓缓驶回林府所在的清静地段。

  外头的市井声渐渐淡去。

  采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林婉清手边。

  林婉清睁开眼，接过帕子，却没有用它拭泪——她眼底干涩，并无泪水。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采薇愣了下，小心措辞：“那刘老七……分明是故意刁难，背后定有人指使。只是……只是他说话也太难听了些，简直、简直欺人太甚！”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带出一丝哽咽。

  秋芙更是愤愤道：“就是！什么‘弃妇’、‘抛头露面’，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这般说姑娘！姑娘，咱们就不能告诉景王殿下吗？或者……或者让老爷、少爷出面，总要讨个公道！”

  林婉清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告诉殿下，自然能解一时之困。可然后呢？商场上若事事需仰仗权势压人，林氏商团便永远立不起来。至于父亲和宛安……”她顿了顿，“他们自有他们的战场。朝堂之上，风云诡谲，不宜轻易卷入这些江湖商事纠纷。”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羞辱？”秋芙不甘心。

  “羞辱？”林婉清唇角透出几丝寒意，“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但比起逞一时意气，更重要的是弄明白——刘老七，或者说他背后的冯长老，乃至冯长老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她转过身，看向两个丫鬟，眸光沉静如深潭：“你们细想，刘老七不过一个分舵香主，敢公然违背帮主定下的盟约，敢将‘冯长老’凌驾于帮主权威之上，甚至敢对与景王……对我如此羞辱……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秋芙若有所思：“姑娘是说……那冯长老的靠山，硬到连李帮主都不得不让步？甚至……连景王殿下都未必放在眼里？”

  “未必是不放在眼里，而是权衡之后，觉得为此事与那股势力冲突，不值当。”林婉清缓缓道，“又或者，对方吃准了我不愿事事依赖殿下，更不愿将家人牵扯进来，所以有恃无恐。”

  她微微眯起眼：“江湖帮派，最重利益与实力。能让一个长老无视帮主、无视潜在风险，对一家新兴商行动手的，无非是更大的利益，或是……来自更高处的压力。”

  马车在林府侧门稳稳停下。

  林婉清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已恢复平日里那种从容的平静，仿佛方才码头上的风波从未发生。

  回到清音阁，她先温言安抚了两个丫鬟：“采薇，秋芙，今日你们受委屈了。下去歇着吧，让厨房熬些安神汤。记住，今日码头之事，不必对外人多言。”

  “是，姑娘。”两个丫鬟红着眼眶退下了。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林婉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桂花树，久久未动。

  “弃妇……抛头露面……林家无人……”刘老七那些恶毒的话语，此刻像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林婉清心底最深处，带来迟滞却尖锐的痛楚。

  她可以冷静分析局势，可以权衡利弊，可以告诫自己不必在意世俗眼光。可她终究是活在这个世道里的女子，那些话语所代表的偏见与枷锁，如山如海，无时无刻不在挤压着她呼吸的空间。

  前世，她被困在后宅，死于阴谋。今生，她挣脱牢笼，想凭自己闯出一片天，却要面对更汹涌的恶意与鄙夷。

  何其不公。

  可是……那又怎样？

  林婉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细微的木纹。

  “既然这世道对女子苛刻，那我便偏要做得比谁都好。”她低声自语，声音轻若叹息，却字字清晰，“既然有人想用流言蜚语做刀，那我便让这刀，反过来成为我的铠甲。”

  码头受辱是果，她需要找到因。刘老七背后是冯长老，冯长老背后呢？是单纯的商业竞争，是永宁侯府旧系的报复，还是……更复杂的势力角逐？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来人。”她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凌绍应声而入：“姑娘。”

  “凌绍，你亲自去办一件事。”林婉清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查漕帮那位冯长老，越详细越好。重点查他近年与哪些府邸、哪些皇商往来密切，特别是，与永宁侯府旧系，或者……与宫里、宗室里哪些人，有无勾连。还有，今日那个刘老七，除了冯长老，他还听命于谁？”

  她抬起眼，眸光锐利：“记住，要隐秘，不惜动用我们最深的暗线。我要知道，到底是哪路神仙，在对我这小小的林氏商团‘特别关照’。”

  凌绍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是！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另外，”林婉清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近日京城各大绸缎庄、布号的动向，特别是那几家与永宁侯府素有往来，且规模不小的皇商。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货物吞吐，或是……与漕帮某些人接触频繁。”

  “姑娘是怀疑，是那些皇商联合漕帮，打压我们？”

  “只是猜测。”林婉清淡淡道，“林氏商团崛起太快，动了别人的奶酪，有人坐不住也是常理。但若只是商业竞争，手段大可不必如此下作龌龊，直接冲着我来。所以……背后或许另有文章。”

  她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去吧，小心些。”

  凌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林婉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今日之事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刘老七的嚣张，码头上那些力巴看热闹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的粗鄙与恶意……一幕幕，清晰如刻。

  “生意场如战场，今日是我轻敌，将江湖事想得简单了。”她低声总结，带着冷冽的反思，“也好，这一课，上得及时。”

  对方既然亮出了獠牙，那她也该好好看看，这藏在漕帮浑水之下的，到底是哪路妖魔鬼怪。而这屈辱，她不会白白吞下。

  总有一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吹动了书案上的素笺一角。

  那上面，依旧空空如也。

  但有些东西，已在无声中，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