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内外交困

  与侯爷周擎苍在朝堂和家族大局上的焦头烂额相比，周文博的处境则更难堪。

  他如今在兵部的日子已是举步维艰。

  这日，他照常去衙门点卯，刚走进值房，原本还有些交谈声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同僚或低头整理文书，或假装专注地看着墙上的舆图，就是没人看他一眼。

  他那张靠窗的书案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多日无人打理。

  "周大人，"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响起，是兵部郎中李斌，素来与他不睦，"您来得正好。这份西北军需核算的卷宗，尚书大人催得急，下官们忙了一早上也没理清头绪。您既然清闲，不如帮帮忙？"

  周文博看着被塞到手里那厚厚一摞、明显是陈年旧账的卷宗，脸色一阵青白。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他强压着火气，勉强道："李大人，这似乎是去年的旧账......"

  "旧账才更需要理清嘛！"李斌皮笑肉不笑，"周世子爷往日不是常说自己心思缜密，最善处理繁琐事务？怎么，如今这点小事都不愿为部里分忧了？"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周文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如今就是这兵部里最碍眼的存在，上官厌弃，同僚排挤，往日里还有些跑腿传话的差事，如今连这些都轮不到他。

  他对旁人来说仿佛成了一个透明又晦气的存在。

  他每日点卯枯坐，看着旁人忙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内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烤。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经济上的窘迫。

  林婉清掌家时，虽对他冷淡，但吃穿用度从未短缺，甚至颇为优渥。

  如今府中用度紧缩，他身为世子，月例银子也被大幅削减。这日，他惯常去的墨韵斋派人送来新到的湖笔和徽墨，是他月前预订的。

  小厮观墨苦着脸来回话："世子爷，墨韵斋的伙计还在门房等着收账呢，一共是八十两银子。账房那边说......说这个月的额度已经超了，让您......让您自己想想办法。"

  "什么？"周文博猛地站起身，脸上火辣辣的，"本世子往日在他家花了多少银子？如今竟这般迫不及待地催债？告诉他们，银子少不了他们的，让他们先回去！"

  观墨嗫嚅着不敢动。周文博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烦躁地挥手："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屈辱。

  想他堂堂永宁侯世子，何曾为几十两银子如此难堪过？这一切，都是从那个柳依依出现开始的！

  可侯府后院那处最为偏僻狭小的院落里，柳依依的日子更是难熬。

  府中的下人最是势利眼，惯会捧高踩低，见世子自身难保，地位摇摇欲坠，对这对"来路不正"的母子更是缺乏敬意。

  这日晌午，张嬷嬷端来的午膳依旧是几样粗粝的饭菜——一碗不见油星的青菜，一碟咸得发苦的酱菜，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柳依依看着这饭菜，再听听怀里因营养不良而哭声细弱的周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嬷嬷，就不能......就不能跟厨房说说，融儿还小，需要些滋补的汤水吗？"

  张嬷嬷叹了口气："老奴何尝没去说过？可厨房那起子小人，说什么府中如今一切从简，各房都一样。还说什么......"她欲言又止。

  "他们还说什么？"柳依依抬起泪眼。

  "他们说......'一个外头带回来的，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呢？'"张嬷嬷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全学舌讲了出来。

  柳依依闻言，心如刀绞，抱着孩子低声啜泣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院门外的孙巧巧瞧见了。

  孙姨娘是周文博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妾，性子怯弱，平日里如同隐形人一般。

  她原本是去厨房想讨些热水，瞥见柳依依院中的凄凉景象，脚步不由得一顿。

  看着柳依依那副凄惨模样，孙巧巧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痕迹。

  当年，她就是被柳依依那嚣张跋扈的姐姐柳盈盈推倒在地，脸被碎石划伤，险些毁了容貌。

  是当时还是世子夫人的林婉清送来来了珍贵的膏药，才让她这张脸得以保全。

  想起林婉清，孙巧巧心中便是一暖，涌起浓浓的感激。

  而看着院内哭泣的柳依依，她心底却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呸！活该！"她在心里啐了一口，那双惯常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几分解恨的目光，"真是报应！你们柳家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姐姐害我，妹妹又来祸害世子爷和侯府！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真是苍天有眼！"

  她不敢久留，生怕被人发现，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方才柳依依那狼狈无助的样子，却像一幅画似的印在了她心里，让她觉得连日来因府中气氛压抑而郁结的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恰在此时，周文博在衙门受了气，回府后便借酒浇愁，醉醺醺地闯进了柳依依的院子。

  一见柳依依对着那粗劣饭菜垂泪，又听得周融细弱的哭声，连日来的压力、屈辱、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火冒三丈！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那张破旧的桌子掀翻！

  "哐当！"碗碟碎裂，残羹剩饭泼洒一地，汁水溅了柳依依一身。

  "哭！就知道哭！丧门星！"周文博双目赤红，指着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住孩子的柳依依破口大骂，"若不是你这贱人和你生的这个孽障惹出的祸事，本世子何至于此！何至于被千人指万人骂！都是你们！毁了本世子的前程，毁了侯府的声誉！"

  柳依依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同样受惊大哭的周融，死死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张嬷嬷也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世子爷息怒。

  周文博看着这狼藉一片和哭泣的母子，非但没有丝毫怜惜，反而觉得更加烦躁厌恶。

  他狠狠踹了一脚翻倒的凳子，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去，留下满屋狼藉和绝望的哭声。

  曾经看似花团锦簇、钟鸣鼎食的永宁侯府，如今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腐朽与倾颓气息，下人们无不人心惶惶。

  永宁侯周擎苍站在正院窗前，听着隐约从远处传来的争吵与哭闹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伸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鬓边白发丛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忽然发现，这侯爷当得，好像也那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