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侯府见主母

  天色将明，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京城。

  永宁侯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森严。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侯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车帘掀开，张嬷嬷先跳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抱着孩子的柳依依。

  柳依依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如纸，美目微肿，显得楚楚可怜。

  她怀中紧紧搂抱着周融，孩子小脸通红，呼吸虚弱。

  “姑娘，到了。”张嬷嬷低声道，声音里又是紧张又有兴奋。

  柳依依抬头望着那高悬的“永宁侯府”匾额，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

  恐惧、屈辱、以及对儿子安危的极度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双腿发软。

  但一想到怀中孩子那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气息，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怯懦压下。

  “去……去叩门。”她尽量用冷静的语气吩咐张嬷嬷道。

  张嬷嬷立刻上前，用力拍响了那沉重的兽首铜环。

  “哐哐哐——”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守门的婆子睡眼惺忪地拉开一道门缝，不耐烦地呵斥：“谁啊？一大清早的！”

  可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并非府中熟面孔，而是一个抱着病孩、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眼露精光的老嬷嬷时，更是皱紧了眉头，继续喝道：“你们是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来这里喧哗！”

  柳依依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虽紧张，但却清晰地传入了门内门外早起路过的零星行人耳中：“我……我要求见世子夫人！请代为通传，就说……就说柳依依，带着世子爷的骨血……求见夫人！”

  “世子爷的骨血？”那守门婆子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哪里来的疯婆子，敢来侯府门前胡说八道！快滚快滚！惊扰了贵人，你们吃罪不起！”

  张嬷嬷立刻尖声道：“放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们姑娘，世子爷心尖上的人！怀里抱着的，可是世子爷亲生的长子！若是小公子有个好歹，你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她们的争执声引来了府内更多的下人围观，也吸引了门外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的百姓驻足。

  永宁侯府门前有女子抱着孩子认亲的消息，迅速在清晨的薄雾中炸了开来。

  “世子爷的……外室？”

  “还有了孩子？”

  “啧啧，真是大新闻啊！”

  “这姑娘看着怪可怜的，孩子好像病得不轻……”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却清晰地钻入柳依依的耳中，让她羞愤欲死，却也将她逼到了绝路，再无退路可言。

  管家周福也被惊动了，匆匆赶来。

  他到底是有些眼力的，见柳依依气质不俗，不似寻常疯癫之人，又听她口口声声提及世子爷，心中便信了几分，不敢擅传，只得一边命人稳住局面，一边赶紧入内禀报。

  清辉院内，林婉清刚刚梳洗完毕，正对镜簪花。采薇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婉清执簪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她清冷绝俗的容颜。

  “终于来了，很准时呀！林婉清，你愉快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林婉清心里喜滋滋地想罢，便放下玉簪，语气轻松地继续道：“请她们到西花厅稍候，注意，别惊扰了老夫人。”

  “是。”采薇应声而去。

  林婉清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机，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也好，省得她再多费周章。

  林婉清带着丫鬟婆子，步履从容地踏入西花厅。

  只见那柳依依正抱着孩子，瑟缩在椅子旁，张嬷嬷则垂手立在一旁，眼神闪烁。

  见到林婉清进来，柳依依下意识地就想跪下去，却被张嬷嬷暗中扯住了衣袖。

  林婉清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最终落在柳依依怀中那气息奄奄的孩子身上。

  林婉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稚子无辜，这周文博够狠心的，怎么把孩子逼到这个样子了？！

  “柳姑娘？”林婉清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这一大早的，抱着孩子到侯府门前，所为何事？”

  柳依依被她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带着哭腔道：“夫人……夫人恕罪！妾身……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融儿他……他病得厉害，庄子上请不到大夫，眼看……眼看就要不行了！妾身……妾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没了啊！”

  她说着，泪水涟涟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跪搂着怀中的孩子，泣不成声：“夫人！求您看在……看在他是文博骨肉的份上，救救他吧！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没做错啊！只要您肯救他，妾身……妾身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姿态放低，绝口不提名分，只苦苦哀求救治孩子，可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这孩子是周文博血脉的事实。

  张嬷嬷也在一旁帮腔磕头：“夫人仁善！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小公子吧！这孩子毕竟是侯府的血脉，金尊玉贵的，若真有个好歹，岂不是……岂不是让外人笑话侯府凉薄吗？”

  这话看似恳求，实则也就是道德绑架。

  厅内伺候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林婉清的脸色。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正室夫人面对丈夫的外室和私生子找上门，尤其还是以这种逼宫的方式，都该是勃然大怒才对。

  然而，林婉清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愠怒都看不到。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柳依依，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的孩子，沉默了片刻。

  就在柳依依心中越来越绝望，以为林婉清会命人将她们轰出去时，却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采薇，去请王太医过府一趟，就说府中有急症。”

  “再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准备些热水和干净的孩童衣物。”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一连串吩咐，条理清晰，冷静却妥贴。

  柳依依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张嬷嬷也傻了眼，这……这跟她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采薇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柳依依手中接过孩子。

  柳依依下意识地松了手，目光呆滞地看着林婉清。

  林婉清走近两步，看了看孩子的情况，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烧得不轻。先抱去客房，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等太医来。”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太过……正常。

  仿佛处理的不是丈夫的私生子，而只是一个寻常需要救助的病患。

  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反而让柳依依和张嬷嬷心中更加没底，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林婉清，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