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雪中送炭

  采薇得了林婉清的吩咐，亲自带着那装着创伤舒痕膏的白玉盒子，穿过后院曲折的回廊，往那偏僻的听雨轩走去。

  听雨轩内，依旧是那副愁云惨淡的光景。

  虽已过了几日，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日的血腥。

  孙巧巧半倚在窗前的矮榻上，额角至脸颊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露出一双红肿无神、盛满了绝望与恐惧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鸟儿发呆。

  这几天以来，她不愿见光，更不愿见人，整日里默默垂泪，连进食都需杏儿再三劝慰，才勉强用上几口。

  “姨娘，您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啊……”杏儿端着半碗几乎未动的燕窝粥，愁容满面地劝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孙巧巧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腮边的纱布。

  她声音沙哑而微弱：“熬得住又如何？熬不住又如何？这张脸……已然是毁了……在这府里，一个毁了容的姨娘，比那路边的野草还不如……世子爷……他再也不会来了……”

  她自弃又绝望，她人生所有的光亮都已随着那道伤口流逝殆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小丫鬟略显急促的通报声：“姨娘，清辉院的采薇姐姐来了。”

  孙巧巧浑身一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与自卑，下意识地就想躲藏起来，。

  她不愿以如此丑陋狼狈的模样见人，尤其是清辉院的人。

  那是世子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她来做什么？是来看笑话的吗？还是世子夫人有什么新的吩咐？她如今这般模样，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不等她做出反应，采薇已经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盒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比甲，神色平静，既无怜悯，亦无轻视，目光坦然地落在孙巧巧身上，微微福了一礼：“奴婢采薇，给孙姨娘请安。”

  “采、采薇姑娘……”孙巧巧挣扎着想坐直些，却被采薇用眼神温和地制止了。

  “姨娘身上有伤，不必多礼。”采薇声音平和，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夫人听闻姨娘伤势，心中挂念。特意命奴婢将商号里的‘创伤舒痕膏’给姨娘送来。”

  说着，她将手中那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白玉盒子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白玉盒子触手温润，雕琢着简洁的缠枝莲纹，光是这盛装的器物，便已显不凡。

  孙巧巧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那盒子，又看看采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创伤舒痕膏？世子夫人……给她送药？

  一旁的杏儿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创、创伤舒痕膏？！可是……可是锦绣商号那个传说中……用了雪山灵芝、百年珍珠粉还有西域奇花……调制出来的那个……那个千金难买一盒的舒痕膏？！”

  采薇微微一笑，颔首确认：“正是。这膏药用料极为苛刻，每年所得不过十数盒，宫中贵人也时有求取。夫人说，姨娘年轻，若因疤痕毁了容貌，实在可惜。这舒痕膏于祛除疤痕有奇效，望姨娘按时使用，莫要辜负了这难得的机缘。”她边说，边轻轻打开盒盖。

  顿时，一股清雅沁凉的异香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那白玉盒内，是细腻如脂的浅碧色膏体，光泽莹润，仿佛凝聚了天地间的生机。

  孙巧巧呆呆地看着那盒膏药，又抬头看向采薇平静而肯定的眼神，再回想起杏儿那不敢置信的语气……她不是无知无识的村妇，入府这些时日，也曾隐约听说过世子夫人名下“锦绣商号”的盛名，尤其是这创伤舒痕膏，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有市无价，便是勋贵之家，也未必能轻易求得。

  而如今……世子夫人竟然将如此珍贵、连她自己恐怕都舍不得轻易使用的膏药，送给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甚至可能已经失了价值的毁容姨娘？

  这……这可能吗？她不是在做梦吧？

  孙巧巧绝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击碎！

  “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如何当得起！如何当得起夫人如此厚赐！”孙巧巧的声音陡然拔高，剧烈的颤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地滚落下来。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绝望的苦泪，而是混杂着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深深感激的热泪。

  她挣扎着，不顾采薇的阻拦，执意要从榻上下来磕头。

  采薇连忙上前扶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安慰她道：“姨娘快别如此！夫人说了，药材再珍贵，也是死物，若能救人于困厄，便是值得。姨娘安心收下，好生养伤才是正理。若姨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日后谨守本分，安心度日，便是对夫人最好的报答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赠药的情分，又敲打了孙巧巧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

  孙巧巧被采薇扶着，瘫软在榻上，双手却紧紧攥住了那个白玉盒子，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攥住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着：“当得起……奴婢如何当得起……夫人大恩……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奴婢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谨守本分，绝不敢再给夫人添一丝一毫的麻烦……若有违此誓，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杏儿也在一旁跟着抹着泪水，连忙替主子谢恩：“多谢世子夫人！多谢采薇姐姐！我们姨娘……我们姨娘有救了！”

  采薇见目的达到，又温言嘱咐了几句用药需注意的事项，例如需以玉簪挑取少许，均匀涂抹于伤处，忌食辛辣发物等，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采薇，听雨轩内的气氛仿佛都焕然一新。

  孙巧巧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白玉盒子，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一遍遍地抚摸着光滑的盒身，喃喃自语：“杏儿，你看到了吗？是舒痕膏……是夫人赏的……我的脸……有救了……”

  “是啊姨娘！是舒痕膏！奴婢听说，只要用了这个，再深的疤痕也能消掉七八分！姨娘您一定会恢复如初的！”杏儿也激动地附和道。

  孙巧巧心中暗暗发誓：世子夫人今日雪中送炭之恩，她孙巧巧永世不忘！从今往后，在这侯府之中，她谁都可以不顾，但世子夫人的恩情，她必定倾力相报！

  林婉清在她心中，此刻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敬畏、需要防备的主母，而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