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章 先人拖梦

  冬天的风带着些许燥意，吹拂着永宁侯府庭院中的稍显萎靡的树木，却吹不散正院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怨愤。

  周夫人如同困守在巢穴中的老兽，眼睁睁看着林婉清的势力如藤蔓般在侯府内外蔓延，而她自己的地盘却在不断坍缩。

  娘家败落，儿子也与她生疏很多，她自己偏偏还病痛缠身……

  而造成这一切的后果，都被周夫人归咎于林婉清。她那口堵在心口的毒火，日夜灼烧，终于让她想出了一条新的毒计——她不敢再明着来，便要用“孝道”和“子嗣”这面大旗，行恶心人之事。

  这日，她突然发起高热，昏昏沉沉中胡言乱语。

  虽然“虽然久病床前无孝子”，可大周朝以“孝”治天下，周文博的孝道还很到位的。这几日，他向朝廷告了假，说要照顾病母，自此便一直守在周夫人的床头。

  这日，周夫人才稍清醒些，便一把抓住守在床前的周文博的手，泪水涟涟，声音嘶哑：

  “博儿！我的儿啊！娘……娘方才梦见你外祖母了！”她用力攥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老人家在梦里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失望地看着我，怪我……怪我没能照顾好曹家……也没能让侯府开枝散叶……使你成婚多年，膝下犹虚，说这是大不孝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这边老夫人也最重血脉传承，见我们永宁侯府至今未有嫡孙，该是何等痛心！娘这心里……如同油煎火燎一般！”

  周文博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悲恸弄得一怔。尤其是抬出了已故的外祖母，和他的祖母，更让他心头不是滋味。

  子嗣问题，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

  周夫人见他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得更凶了：“娘知道，你现在心思不在内宅，那林氏又是个有主意的，可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难道真要我们永宁侯府绝后吗？娘思来想去，唯有这个法子……”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亲昵：“你记得我那个远房表舅家的女儿，巧巧吗？那孩子今年十六，生得模样周正，最难得的是性情柔顺，懂得体贴人，针线女红也好，是个宜男相。若是让她进府伺候你，定能早日为你开枝散叶，也好宽慰先老夫人在天之灵，全了咱们的孝道啊！”

  周文博眉头紧锁，内心挣扎。

  他对那什么表妹毫无印象，更谈不上情谊。但周夫人的话，句句戳在他的焦虑点上。

  林婉清……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与他形同陌路，且那般强势独立，恐怕从未将为他生育子嗣放在心上，而自己，又下不了这个面子去找她……

  或许，纳一房温柔顺从、以他为天的妾室，既能解决子嗣问题，也能……稍稍平衡一下他在林婉清面前那份日益强烈的挫败与无力感。

  “母亲，此事……容儿子考虑考虑。”他语气里虽有犹豫，但也没有立刻拒绝。

  消息立刻传到了清辉院。

  采薇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草洒水，听到小丫鬟的禀报，气得差点把水壶摔了，转身就冲进书房，脸涨得通红：“姑娘！姑娘！正院那位真是贼心不死！阴魂不散！自己都病得快起不来了，还想作妖！居然……居然想往世子身边塞她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来的远房侄女！打着什么狗屁孝道和子嗣的旗号，我呸！不就是想安插个眼线，给您添堵吗？”

  秋芙也蹙着眉，脸上满是忧色：“姑娘，夫人这一招，看似胡搅蛮缠，却占着‘孝’字和‘子嗣’的大义名分。世子爷他……似乎有些意动。”

  林婉清正伏在案上，执笔核对“清茗茶庄”的预算明细，闻言，那蘸饱了朱砂的笔尖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与周文博至今未曾圆房，自然不可能有孩子，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也毫不在意。

  她缓缓抬起眼帘，脸上不见丝毫怒容，反而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冷冽嘲讽的弧度，如同冰雪初融时折射出的那一缕寒光。

  “哦？”她轻轻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丈夫可能要纳妾的消息，而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市井趣闻，“咱们这位夫人，果然是病中也不忘‘深谋远虑’。自己动弹不得，便想找个提线木偶进来，继续唱她那出‘婆母慈爱，儿媳不孝’的大戏。”

  采薇急道：“姑娘！您怎么还笑得出来？万一世子爷真的答应了……”

  “他答不答应，很重要吗？”林婉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目光却锐利如刀，“一个靠着‘先人托梦’和‘病中逼迫’塞进来的妾室，名不正言不顺，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想用孝道压我，用子嗣逼我。却忘了，这世间道理，有时候不是谁声音大、谁显得可怜谁就占理的。”

  她转过身，看向两个心腹丫鬟，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那个远房侄女，若真是个‘惠质兰心、性情柔顺’的，会甘心被当做棋子，塞进这潭浑水里？若是个有野心的，那更好，永宁侯府这艘船，如今可是漏水的，看她能扑腾出几朵浪花。”

  秋芙若有所思：“姑娘的意思是……我们按兵不动？”

  “动，当然要动。”林婉清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狡黠，“但不是去拦着，也不是去吵闹。那样，反倒坐实了我不贤善妒，正好中了她的下怀。”

  她重新坐回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如同在敲打一盘无形的棋局。

  “秋芙，你去悄悄打听一下，夫人这位‘惠质兰心’的远房侄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家中境况如何，品性到底如何。记住，要隐秘。

  秋芙愣了愣，还：“姑娘，您这是……”

  林婉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既然母亲如此‘惦念’我的‘子嗣’问题，如此‘关心’世子的身边人，我这个做儿媳、做妻子的也该关心我关心的。”

  她的目光投向正院的方向，眼神幽深。看不出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