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顺藤摸瓜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周文博带着一队精干的家将并十余名京兆尹衙门的得力差役，如同离弦之箭，连夜出了京城。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积水，朝着沧州方向疾驰而去。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料峭春寒，却吹不散周文博心头的焦灼。

  一路无话，快马加鞭，抵达沧州地界时，天光已微微放亮。

  周文博并未惊动当地官府，而是依据信中所指，派出手下扮作行商脚夫，沿着运河支流悄然寻访。

  不过半日功夫，便有探子回报，在城南三十里外一处名为青泥洼的隐蔽河湾里，果然发现了数十条吃水颇深、桅杆林立的漕船静静停泊，船上虽有漕工活动，却一派闲散，毫无即将抵达终点、准备卸货交割的紧迫感。

  周文博亲自在远处高地确认了船队的存在，他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信中所言竟分毫不差！这幕后之人，能力果然不容小觑。

  周文博对那封匿名信的可信度，已从最初的将信将疑提升到了七八分。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如何撬开那位沧州分舵主杜奎的嘴，既要拿到实证，又不能打草惊蛇，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没有选择硬闯漕帮分舵，也没有亮明身份直接施压。周文博深知，对付杜奎这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地头蛇，勋贵子弟那套居高临下的做派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将事情弄僵。

  他换上了一身不甚起眼的青缎常服，只带了周安和两名沉稳的家将，备了份不算厚重却也体面的见面礼，亲自前往漕帮设在沧州码头附近的分舵拜会。

  分舵是一处临河的大院，青砖黑瓦，门口有精壮的汉子值守，眼神警惕。

  通传之后，周文博被引了进去。堂屋内，杜奎早已得到消息，正坐在主位上等候。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不算高大却十分精悍，一身短打装扮，皮肤是常年在河上奔波留下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不大，却显得老练精明。

  杜奎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周文博，满是戒备。

  “不知这位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杜奎起身，抱了抱拳，语气不算热络，却也算客气。

  周文博拱手还礼，笑容温和，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倨傲：“杜舵主客气了。在下姓周，在京城兵部挂了个闲职。此番南下公干，途经宝地，听闻杜舵主执掌沧州漕运，劳苦功高，特来拜会，也是想借此机会，了解一番漕运一线的实际情况，日后在部中议事，也好有的放矢。”

  他绝口不提漕粮失期之事，只是谦和地以请教和体察民情为由头展开话题。

  杜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年轻官员如此谦和。

  他顺着话头，打着哈哈：“周公子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咱们漕帮弟兄，都是些粗人，靠着水吃饭，风里来雨里去，谈不上功劳苦劳。”

  周文博顺势坐下，与杜奎周旋起来。

  他耐着性子听杜奎谈论漕运线路的艰险、沿途关卡的费用、漕工生活的困苦，甚至，两人聊起了沧州本地的特产与风土人情。

  周文博倒底也见过世面的侯府世子，他与杜奎交谈间，言语恳切，态度真诚，偶尔还能接上几句关于漕运技术的专业话语，渐渐让杜奎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谈话气氛不再如最初那般凝滞。

  眼见火候差不多，周文博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杜舵主和弟兄们都是性情中人，行走江湖，最重的便是一个‘义’字。周某虽在官场，对此也深为敬佩。只是……”

  周文博微微一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杜奎，“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门道。有时，若是一时不察，被某些居心叵测的小人蒙蔽，替人担了不该担的干系，坏了江湖名声，反倒不美。就比如……某些官爷的‘私事’，咱们江湖上的好汉，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引火烧身啊。”

  他话语说得模糊，并未点明具体何事何人，但“私事”二字，却让杜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精明的眼神也瞬间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却未能逃过周文博锐利的观察。

  果然有鬼！李钊之事，他定然知情！ 周文博心中大定，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周文博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又闲谈了几句沿途见闻，便从容起身告辞。杜奎也起身相送，态度比来时恭敬了几分。

  走到门口，周文博停下脚步，回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奎一眼，言词诚恳：“杜舵主是明白人，聪明人。这世上有些事，就像那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得很。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若能在火苗刚起之时，行个方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或许还能结个善缘，得份人情。可若等到火势燎原，烧过了界……”他轻轻摇了摇头，留下给杜奎想象的空间，“那就不好说，会殃及多少池鱼了。”

  他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是留下了一个选择，一个警告，以及足够的时间让杜奎自己去权衡利弊。

  当夜，月黑风高。

  周文博下榻的客栈房门被轻轻叩响。周安警惕地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杜奎，他只身一人，穿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杜奎进屋后，并未直接吐露李钊私带禁物之事，那等于是自认参与了官员舞弊。他只是对着周文博拱了拱手，语气比白日里恭敬了许多：“周公子，白日里您的话，杜某思量再三，觉得甚是在理。咱们跑船的，求的是个平安财。那批耽搁了的船，明日一早便可启程，杜某亲自督促，保证三日之内，必定平平安安抵达通州码头，绝不再延误半分，定不叫公子为难。”

  周文博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知道漕粮延误的危机算是解了。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杜舵主深明大义，周某感激不尽。”

  杜奎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杜某也多句嘴。那押运的官船上，似乎……夹杂了些不太合规矩的‘私货’，具体是什么，咱们粗人也不懂，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深究，这才耽搁了行程。还望公子明察。”

  点到即止，双方心照不宣。

  送走杜奎，周文博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沧州城的零星灯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危机解除，还把柄在手。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那封神秘莫测的匿名信。

  这送信之人，两次三番在他危难之际伸出援手，目的究竟何在？这份“人情”，他该如何偿还？或者说，对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夜色更深，周文博心中的疑云，却比这夜色更加浓重。

  但，总算，眼前这个难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