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水深暗礁

  与景王赵珩缔结的同盟，如同为林婉清悄然展开的羽翼覆盖上了一层坚硬的鳞甲，令她心底那份挣脱牢笼的底气愈发充盈。

  然而，她并未因此有丝毫松懈。

  经验丰富的舟子，深知，越是风平浪静的水面下，越是可能暗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与礁石。

  永宁侯府这片深潭，从未因表面的片刻安宁而减少其下的暗流涌动。

  周夫人那边，虽暂时被“云锦阁”和杂货铺那两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牵扯了大部分精力，每日听着孙管事愈发绝望的回报，心头火起却无处发泄，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会就此放过林婉清。

  至于那个已如秋后扇般被弃置的柳姨娘，虽失了宠眷，禁足于揽月居，可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在绝望中生出更恶毒的念头，或是她往日布下的某些暗棋不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这深宅大院，从不缺暗中窥伺、等待时机踩人上位的眼睛。

  这日午后，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暖意。

  周文倩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溜进了清辉院，一张小脸上掩饰不住忐忑与不安。

  “嫂嫂，”她轻声的喊林婉清，接着又四处张望。

  林婉清一看周文倩这表情就知道，她又有“秘密”要分享了。

  于是，她莞尔一笑，配合她屏退了左右。

  周文倩见到屋里没人了，才凑到正在临窗绣花的林婉清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慌张，“我……我前两日偶然听到母亲身边的孙嬷嬷，和厨房管采买的张婆子在廊下角落里嚼舌根……”

  周文倩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继续说，“她们……她们好像……在偷偷打听外面那个‘锦绣阁’的事！还隐约提到了……秋芙姐姐的名字……”

  林婉清执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指尖捏着的绣花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如水，并无周文倩预想中的惊慌，只淡淡问道：“她们还说了什么？”

  果然按捺不住了。那两间铺子啃不动，便将主意打到这头来了。幸好，她早已有准备地做了布防。

  周文倩见嫂嫂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努力回忆着：“具体的没听太真切，她们声音小，又背着人。只模糊听到孙嬷嬷说什么‘一个丫鬟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和门路’、‘背后肯定有能人’、‘得仔细查查那丫头常去的地方’……嫂嫂，她们是不是怀疑锦绣阁和咱们清辉院有关？你可要千万小心啊！”她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

  林婉清待她这样好，她绝不能让林婉清被她那厉害的嫡母算计了去！

  林婉清放下手中的绣绷，拉过周文倩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反而宽慰她：“无妨的，妹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秋芙是我身边得力的人，替我外出办事，无论是去香料铺子看货，还是采买些针头线脑，皆是光明正大，行的端坐得正，不怕人查。倒是累得妹妹为我忧心了，这份情谊，嫂嫂记在心里。”

  周夫人，你那边还算得力嘛，这么快就查到了秋芙和锦绣阁。可惜，如今的锦绣阁，已非你能轻易撼动的了！

  林婉清语气温和，态度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反而安抚了周文倩紧张的情绪。

  她们接着聊了几句姐妹间的体己话，又赏了她一盒新制的、带着淡雅梅香的口脂。

  看到周文倩高高兴兴，才放心地让采薇将这位心思单纯却难得有义气的小姑子送了出去。

  周文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婉清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周夫人会怀疑锦绣阁与她有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自己先前拿出“玉露膏”，后又与景王合作，虽则隐秘，但秋芙的频繁外出，以及“锦绣阁”产品效果与“玉露膏”的相似性，都足以引起这只老狐狸的警觉。

  她如今手中缺乏能直接打压自己的有力把柄，那两间铺子又成了甩不掉的烫手山芋，自然会想方设法从别处寻找突破口。

  幸而，她林婉清并非毫无准备的羔羊。与景王合作之后，“锦绣阁”产品的销售渠道更为隐秘高端，直接对接那些顶级的权贵之家，流通环节极少，且由赵珩的人手负责，几乎切断了从销售端追查的可能。

  而秋芙的外出，也更为谨慎，多数时候是去那间作为掩护的西市香料铺传递指令、核对账目，或是进行一些明面上完全合理的采买，即便有人跟踪，也很难抓到实质性的把柄。

  然而，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周夫人既已起了疑心，便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今日是孙嬷嬷打听，明日就可能买通更多人，甚至动用更阴私的手段。她需要加快步伐了。

  必须在周夫人找到实质性证据，将“锦绣阁”与她林婉清彻底联系起来，并借此发难之前，让“锦绣阁”发展到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便身份暴露，侯府也无法轻易拿捏；

  或者……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部分产业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到明处，与永宁侯府彻底剥离，真正成为她林婉清安身立命的根本。

  眼下，还远未到那个时候。“锦绣阁”尚在积蓄力量的阶段，景王这条线也不能轻易暴露。

  她需要更多的资金，更稳固的产业布局，以及……一个能将周夫人注意力彻底引开，或是让她自顾不暇的契机。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但龙潜于深渊之时，需得忍耐黑暗，积蓄力量，等待风云际会的那一刹那。

  林婉清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院中那几株耐寒的冬青，依旧保持着苍翠的色泽，在凛冽中默默积蓄着来年勃发的生机。

  耐心。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是，这潭水下的暗礁，究竟还有多少？下一个浮出水面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