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晨昏定省下马威

  晨光熹微，透过侯府高耸的院墙，洒在锦墨堂的庭院中，带着几分初冬的清冷。

  林婉清早已起身，由采薇和秋芙伺候着，按世子妃的品级大妆。镜中的女子，云鬓高绾，珠钗环佩，身着石榴红缠枝牡丹纹世子妃常服，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沉淀着的不是新妇的羞怯，而是洞悉一切的平静与凛然。

  她知道，踏出这锦墨堂，便是真正的战场。而第一关，便是晨昏定省，拜见她那名义上的婆婆，永宁侯夫人周氏。

  正院“福禧堂”内，气氛肃穆。周夫人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额间戴着一条镶嵌着绿松石的抹额，面容保养得宜，却因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而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与严厉。

  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眼皮耷拉着，仿佛全然未看见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林婉清。

  “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林婉清姿态标准，声音清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屋内并非只有周夫人。下首两侧还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姨娘，以及几位年纪不等的庶出子女。此刻，他们都屏息静气，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落在林婉清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位新晋的世子妃，出身不算顶高，这入门第一天的下马威，怕是躲不过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周夫人手中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檀香在空气中静静燃烧的味道。

  林婉清维持着屈膝的姿势，裙裾纹丝不动，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仿佛感受不到那刻意施加的压力。

  足足晾了她有一盏茶的功夫，周夫人才仿佛刚从茶香中回过神，眼皮微掀，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起来吧，站着像个什么样子，没得让人说我侯府规矩大。”

  “给母亲请安是媳妇的本分，不敢言累。”林婉清依言直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面上带着无可指责的温顺。

  周夫人放下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在她身上扫过，这才开始今日的“训导”：

  “既进了我永宁侯府的门，往后一言一行，便都代表着侯府的颜面。”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晨昏定省，伺候夫君，管理内务，乃是你的职责，不可有丝毫懈怠。需得谨记，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才是正道。莫要学那些轻狂样子，整日想着些奇技淫巧，或是抛头露面，没的失了体统，惹人笑话！”

  这番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敲打她出嫁前对侯府“不客气”，以及私下“研制玉露膏”之事了。

  这侯府庭院深深，消息倒是灵通。

  林婉清心中冷笑，安分守己？前世的她倒是将这四个字奉为圭臬，结果换来的却是嫁妆被蚕食鲸吞，自身孤立无援，最终凄惨收场。这一世，这“德”字，怕是要换个写法了。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垂眸敛目，语气恭敬柔顺：“母亲教训的是，媳妇定当时刻谨记于心，恪守妇道，不敢行差踏错。”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夫人见她如此“顺从”，脸色稍霁，但显然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她话锋一转，如同吐信的毒蛇，直击要害：

  “听说，你娘家陪嫁过来，还有几处你自己的嫁妆铺子？”她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初来乍到，年纪又轻，恐不熟悉京中人情往来、商铺经营之道。这京城水深，若是被人蒙骗，或是经营不善，赔了银子事小，损了侯府名声事大。不如……先交由公中统一打理，府里自有得力的管事，也省得你劳心劳力，正好专心伺候世子，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图穷匕见！这才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的手伸向自己的嫁妆私产！

  林婉清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并未惊慌，反而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着周夫人，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劳母亲如此为媳妇筹谋，媳妇感激不尽。”她先给了顶高帽，随即话锋婉转，“只是……这几处铺面田庄，乃是家母当年的陪嫁，亦是家母多年心血所在。临行前，家母千叮万嘱，需得媳妇亲自看顾，以慰慈心，亦是念想。”

  她将母亲张氏抬了出来，占住了“孝道”大义，随即又道：“且媳妇也知晓轻重，这些不过是些小本经营，收益微薄，实在不敢劳烦母亲与府中管事费心。媳妇虽愚钝，但也定会小心谨慎，遵循母亲教诲，安分守己，用心打理，断不会出了什么差错，损了侯府颜面。若真有难处，届时再来向母亲请教，想必母亲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用“孝心”和“母亲心血”堵住了周夫人强夺的借口，又表明了自己会“安分”打理，不会生事，最后还留了个“请教”的活口，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全了彼此的颜面。

  周夫人盯着她，眼神变幻，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温顺的儿媳，竟如此牙尖嘴利，软硬不吃！她本想借着婆婆的权威，在新妇立足未稳时便将经济大权夺过来，没想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僵持片刻，她终究不能真的在入门第二天就强行夺取儿媳嫁妆，那传出去，永宁侯府的脸面也不用要了。只得阴沉着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是你母亲的心意，你便自己看着办吧！只是记住今日之言，莫要惹出什么麻烦，否则，侯府家法也不是摆设！”

  又板着脸训诫了几句诸如“要好生伺候世子”、“早日为侯府延绵子嗣”之类的老生常谈，才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般让林婉清退下。

  林婉清再次恭敬行礼，姿态完美地退出了福禧堂。

  走出那压抑的正院，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采薇和秋芙跟在身后，均是松了口气，却又为主子感到愤愤不平。

  “夫人也太……”采薇忍不住低声嘟囔。

  林婉清却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第一回合的下马威，她看似谦卑恭顺，实则寸步未让，稳稳地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周夫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后续定然还有更多明枪暗箭。而她那名义上的丈夫周文博，至今未曾与她有过一句像样的交谈，他的态度，也同样至关重要。

  抬头望向锦墨堂的方向，林婉清眸光清冷。在这侯门深似海的战场上，她已亮出了自己的态度——不惹事，也绝不怕事。想要她的嫁妆？可以，拿出真本事来换！

  只是不知，那位此刻或许正在某处温柔乡里的世子爷，对他这位新婚妻子与他母亲之间的首次交锋，是否有所耳闻？他又会，持何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