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困兽之斗
作者:酿月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林府正厅内,烛火被门窗缝隙透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凝重各异的神情,似乎都各怀心事。
林远端坐于主位之上,面沉如水,那双平日里透着官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压抑的怒火,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重重压在冰凉的紫檀木书案上。
林宛安静立其侧,少年俊朗的脸上神色凝重。银大夫与那位老太医在一旁垂手肃立,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地上,冯嬷嬷和顾扬等人被反绑双手,堵着嘴,几双眼睛里无一不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林婉清立于厅堂之中,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冷静,将如何发现药罐藏毒、冯嬷嬷招供、顾扬半路截杀春草被擒等事,条分缕析,一一禀明。
她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然而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林远的心上。
“……父亲,人证物证俱在,女儿不敢隐瞒,亦不敢擅断,唯有请父亲明察。”林婉清微微垂首,语气恭谨,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他猛地看向被押跪在地、狼狈不堪的顾扬,目光如炬,几乎要将他烧穿:“顾扬!我念在亲戚情分,将黑云庄重任交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于我?!与内宅妇人勾结,谋害主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顾扬早已面如死灰,听到林远的厉声质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事已至此,硬扛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将罪责尽可能推出去,或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地哭嚎道:“表哥!不……老爷!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啊!是……是王姨娘!都是她逼我的!她不知从何处拿住了我在庄子上贪墨银钱的把柄,以此要挟!她说,若我不帮她弄到那蚀心草并交给冯嬷嬷,她就要在您面前揭发我,让我身败名裂,滚出林府!我……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怕失去这庄头的差事,才……才被迫帮她做了这伤天害理之事!可我从未想过要害性命啊!那毒药分量轻微,只是让夫人身子弱些,我……我罪该万死,求表哥老爷看在多年情分上,饶我一条狗命吧!”
他声泪俱下,将所有主动的恶行都推到了王姨娘身上,似乎他也是个被胁迫的可怜虫。
林婉清冷眼旁观,心中并无波澜。顾扬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狗咬狗,一嘴毛,反而让王姨娘的罪责更加确凿。
“被迫?好一个被迫!”林远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过去,最终还是生生忍住,额角青筋暴跳,“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是‘被迫’!都是‘无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凌绍带着两名婆子,将王姨娘“请”了进来。
王姨娘发髻微乱,只披了件外衫,显然是被匆匆“请”了来的。她看到书房内这阵势,尤其是看到跪地磕头的顾扬和被捆的冯嬷嬷时,她吓得花容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衣袖。
王姨娘的眼神迅速扫过全场,当看到那包作为物证的蚀心草粉末时,她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了,脸色瞬间颓败如灰。
但她到底在宅门倾轧中浸淫多年,强自稳住几乎要软倒的身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这么晚了,唤妾身过来,是……是夫人病情有好转了吗?妾身心中一直挂念得很。”
“挂念?!”林远猛地站起身,因极致的愤怒而身形微晃,他指着顾扬和那包毒粉,声音嘶哑如同破裂的铜锣,“毒妇!你看看!这就是你挂念的结果!这就是你勾结外贼、谋害主母的铁证!你还有何话说?!”
王姨娘身体剧烈地一晃,她用余光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瑟瑟发抖的顾扬,就知道。她所有退路都已断绝。
她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婉面皮被彻底撕下,露出底下扭曲的怨毒与疯狂。
她不再看林远,而是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林婉清,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尖厉地叫道:“是你!林婉清!是你这个贱人设局害我!你嫉妒柔儿,嫉妒老爷疼我们母女,处心积虑要除掉我们!你好狠毒的心肠!”
林婉清面对她淬毒般的目光和疯狂的指控,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姨娘此言差矣。毒药是你让顾扬寻的,药罐是你命冯嬷嬷动的,母亲是因此缠绵病榻、几近丧命的。这一切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链完整清晰,难道是我拿着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做的不成?举头三尺有神明,姨娘还是莫要再颠倒黑白了。”
“你……!”王姨娘被噎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恨不得将林婉清千刀万剐。
“母亲……”林婉柔不知从哪里冲了进来,头发披肩,妆容凌乱,丝毫没有昔日官家小姐的体面,只见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细弱蚊蝇,“母亲……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王姨娘看着女儿那纯真而痛苦的眼神,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狰狞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瘫坐在地,不再辩解,也不再攀咬,只是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冷笑,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混杂着不甘与疯狂,“张氏那个病秧子!她凭什么?!凭什么占着主母的位子,占着老爷的敬重?我的柔儿,哪一点比不上林婉清?就因为她是从那个病秧子肚子里爬出来的,就能得到最好的姻缘,得到所有人的关注?我的柔儿就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下,捡她不要的东西?!我不甘心!我就是要她死!要她给柔儿腾位置!这林府主母的位子,本就该是我的!我的——!”
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将内心深处最丑陋的嫉妒、最疯狂的野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明晃晃的烛火之下。
林婉柔被母亲这番彻底颠覆形象的疯狂言语吓倒了,她一步步地后退,最后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压抑的泪水从她修长细腻的手指指缝中漏了出来。
林远听着这些诛心之言,看着眼前这状若疯癫、心思歹毒的妇人和无助痛哭的小女儿,心里又气又痛的感觉从心底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远失望地闭了闭眼,眼角开始泛起泪光。他的脑海中闪过初见王姨娘时的画面,那是一个烂若夏花,美若春色的女孩呀!自己那么爱她,除了不能给她主母的地位,其他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为什么她不知足?
林远终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与厌恶。
“毒妇王氏,心肠歹毒,谋害主母,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林远的声声平静又威严,“即日起,剥夺其一切名分待遇,打入后院杂役房,终身囚禁,非死不得出!其女婉柔……”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晕厥的庶女,终究存了一丝不忍,“在桐月楼静思己过,无令不得随意出入。冯嬷嬷,助纣为虐,背主求荣,发卖!顾扬,勾结内宅,谋害主母,贪墨庄银,数罪并罚,送官严办,其所贪墨之款,尽数追回!”
命令一下,如同雷霆落地。立刻有如狼似虎的婆子和护卫上前,不顾王姨娘歇斯底里的咒骂哭喊、冯嬷嬷绝望的呜咽、顾扬面如死灰的瘫软,将他们一一拖了下去。
林婉柔也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被送回了桐月楼。
厅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林远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颓然跌坐回椅子里,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们都下去吧。婉清,宛安,你们……也回去歇着吧。今夜,辛苦了。”
林婉清与林宛安对视一眼,默默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那令人作呕的压抑气息。林宛安看着姐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低声道:“姐,幸好有你。”
林婉清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没有言语,只是抬头望向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疏星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王姨娘这个最大的威胁终于被拔除,母亲的中毒之危也已解除。然而,林婉清的心中却依旧沉重。
夜色依旧深沉,林婉清知道,真正的安宁,还远未到来。
她的婚期也越来越近,那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她微微握紧了拳,目光投向静姝院的方向,那里有她需要守护的家人。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深闺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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