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釜底抽薪

  晨曦微露，带着一夜寒露的湿气。

  林婉清在采薇和云珠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拖着麻木刺痛的双腿，疾步赶往慈晖堂。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但她此刻全然顾不得这些，心中只有对母亲病情的焦灼与自责。

  “千防万防，还是让母亲病倒了……”林婉清心中一片冰凉。前世，母亲也是在她出嫁前几个月，突然就一病不起。

  王姨娘趁机以“为主母分忧”为名，软硬兼施地从父亲那里讨要了治家之权。自此，母亲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连带着她这个嫡女的日子也愈发艰难。原以为重生归来，自己能改变些许，谁知命运的轨迹竟如此顽固！

  静姝院内，药味弥漫。张氏脸色潮红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额上覆着湿帕子，整个人看上去脆弱不堪。林婉清一见母亲这般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母亲！”她扑到床边，握住张氏滚烫的手，声音哽咽。

  似是听到了女儿的呼唤，张氏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林婉清脸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清儿……我的清儿……你回来了……祠堂冷……快、快暖暖……”

  都病成这样了，心里念着的还是她！林婉清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住泪意，柔声道：“母亲，我没事，我回来了。您感觉怎么样？药喝了吗？”

  旁边伺候的田嬷嬷红着眼圈回道：“回大姑娘，夫人后半夜就烧起来了，府医银大夫来看过，也喝了药，可这热度一直退不下去，迷迷糊糊的……”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不是哭泣和软弱的时候。她仔细询问了大夫的诊断和用药，又亲自试了试母亲额头的温度，心中稍定。

  风寒发热虽凶险，但只要用药得当，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王姨娘借此机会，故技重施，夺走管家之权！

  前世林婉清懵懂无知，让王姨娘得逞，今生，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果然，不出林婉清所料。

  桐月楼内，王姨娘早已得了信儿。她对镜理着云鬓，心情大好。

  张氏病倒，真是天赐良机！

  王姨娘伺候林远在桐月楼用了早膳，林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王姨娘看在眼里，心里酸溜溜的：难道是心疼静姝院的那位？！哼！

  但她可不能让林远看出来，依旧细心地替林远整理着官袍的衣领。

  她语气温柔体贴，带着几分假意的忧心：“老爷，听说夫人病得不轻，妾身这心里真是……哎，夫人身子骨向来弱，又要操持偌大一个家事，想必是累着了。如今这一病，府中上下事务繁杂，总不能无人打理……”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远的脸色，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试探道：“妾身虽人微言轻，但也愿为老爷和夫人分忧。若是老爷信得过，妾身愿意暂时代为打理家中事务，定当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也好让夫人安心静养。”

  她这话说得漂亮，仿佛全然是为了张氏和林府着想。

  林远闻言，确实动了心思。张氏病倒，家中琐事总需人打理。王姨娘虽为妾室，但向来“懂事”、“能干”，又为他生养了婉柔这个“乖巧”的女儿，交给她暂管，似乎也无不妥。他正欲点头……

  “父亲！”

  一个清冷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婉清扶着门框，脸色苍白，身形因膝盖的疼痛而有些微颤，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远和王姨娘，最后定格在王姨娘那尚未收敛起野心的脸上。

  王姨娘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恼怒。这小贱人，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林远皱了皱眉：“你不在自己房里休息，跑来做什么？你母亲病了，需要静养。”

  “女儿正是因母亲病重，心中难安，特来向父亲请安，并与父亲商议一事。”林婉清缓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昨夜罚跪带来的痛苦已烟消云散。

  “何事？”林远语气有些不耐。

  林婉清目光扫过王姨娘，淡淡道：“方才女儿在门外，似乎听到王姨娘提及，愿为母亲分忧，暂管家事？”

  王姨娘立刻换上温婉的笑容：“是啊大姑娘，夫人病着，妾身也是想略尽绵力……”

  “姨娘有心了。”林婉清打断她，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只是，此事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林远沉声问道。

  林婉清转向林远，眼神澄澈而郑重：“父亲，女儿即将嫁入永宁侯府，这是皇上钦定的婚事。如今京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们林府？府中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沦为他人笑柄，甚至牵连侯府声誉。”

  林远瞬间清醒了一下，呀！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她顿了顿，见林远神色微动，继续道：“父亲可还记得，永宁侯府特意送来的两位陪嫁婆子，那张婆子被打发了，可那李妈妈还在我们林府呢！她名义是被送来给女儿做陪嫁，但实际上还是永宁侯府侯府的人，日后也要跟我去侯府的……如今府中的一主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身为官员，最重官声和颜面，他也怕有不好的名声传出去。

  林婉清趁热打铁，语气愈发严肃：“嫡母卧病，妾室掌家。父亲，这等事情若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我们林府？会说我们林家嫡庶不分，宠妾灭妻，家风不正！届时，不仅父亲您的官声受损，我们林家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林远彻底清醒了。

  林婉清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永宁侯府会如何想？他们世子未来的岳母，竟在一个妾室手下讨过生活？这让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搁？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打侯府的脸，扫皇上的颜面吗？！父亲，您可想过后果？”

  “轰！”林远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林婉清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要害上！官声、家族声誉、侯府关系、乃至天子颜面！他之前只想着后院有人管事方便，却未曾深思这背后的牵连竟然如此之广，如此之可怕！

  宠妾灭妻，家风不正——这八个字若是扣在他头上，他的仕途就算不彻底断绝，也要蒙上巨大的阴影！更别提还可能得罪永宁侯府，甚至触怒天颜！

  林远猛地看向王姨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王氏，你一个妾室，竟敢妄图染指主母中馈之权？谁给你的胆子！”

  王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万万没想到，林婉清区区几句话，竟有如此威力！

  “老爷，妾身、妾身只是……”她慌忙想辩解。

  “闭嘴！”林远此刻看她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存，只有厌恶与后怕，“我看你是心术不正！竟想将我们林府放在火上烤！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妾身不敢！老爷明鉴啊！”王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这次却是真的被吓出来的。

  她从未见过林远对她发如此大的火，还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林婉清冷眼看着王姨娘涕泪交流、浑身发抖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冷凝。这只是开始。

  她转向林远，语气缓和下来：“父亲息怒。当务之急，是让母亲安心养病。家中事务，女儿虽年幼，但也愿学着打理，以后女儿也是要当家立事的人，权当提前熟悉了！再者，母亲身边的几位嬷嬷都是老人，经验丰富，从旁协助，定能稳住局面，断不会出任何差错，更不会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这话说到了林远心坎里。由嫡亲女儿暂代，名正言顺，既全了林府的颜面，也堵了外人的嘴，更是对侯府的尊重。

  他赞许地看了林婉清一眼，只觉得这个“不懂事”的女儿，经历昨日一事，似乎突然开窍了，变得识大体、顾大局起来。

  “就依你所言。”林远一锤定音，“你好生照顾你母亲，府中事务，你也暂且管起来，若有不懂的，多问问你母亲身边的老人。需要什么，直接来禀我。”

  “是，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林婉清微微福身。

  林远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姨娘一眼，拂袖而去，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屋内，只剩下林婉清和跪在地上的王姨娘。

  林婉清缓缓走到王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王姨娘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毒，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她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竟被林婉清三言两语彻底摧毁！还惹得老爷如此厌弃！

  “姨娘，”林婉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幻想。安分守己，方能长久。这道理，您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吗？”

  说完，她不再看王姨娘那扭曲的脸色，转身，挺直脊梁，从容地离开了桐月楼。

  这一仗，她赢了。不仅保住了母亲的管家之权，更是在父亲心中埋下了对王姨娘不满的种子，也初步确立了自己在林府的地位。

  桐月楼内，望着林婉清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她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婉清……我们走着瞧！”她低声嘶语。

  这林府的后院，注定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