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献殷勤

  杜钦言回府时，已是酉正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给杜府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刚踏入落雪堂的院门，便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暖意与……香气？

  不是寻常的熏香，是食物温润诱人的香气，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崔颖身上常有的清雅药草味。

  他微微挑眉，步入正厅。只见平日里此时多半在看书或处理医馆账目的崔颖，正站在桌边摆弄碗筷。

  桌上已布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并非厨房大灶的出品，瞧着倒像是小厨房单独做的：

  一道清炖鹌子汤，一碟剔透的虾仁水晶饺，一碗碧莹莹的鸡茸葵菜，还有一碟他平日偏好的、微带辣意的胡椒醋鲜鱼。都是费功夫的菜式。

  “回来了？”崔颖闻声回头，脸上漾开一个格外温软的笑容，上前接过他解下的披风，“今日怎地这般晚？累了吧？快洗手用饭，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杜钦言被她这般殷勤弄得有些微怔。成婚以来，崔颖对他关怀备至，但如此刻意地准备他喜爱的膳食，且这般喜笑颜颜地迎上来，倒是少见。

  他依言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崔颖立刻盛了汤放到他面前，又夹了鱼腹最嫩的一块肉，仔细剔了刺，放入他碗中。

  “你尝尝，这鱼是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极新鲜。”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杜钦言依言吃了，味道确实恰到好处。“很好。”他点头，抬眼看向她，“府里今日无事？医馆和书铺那边也顺遂？”

  “都很好。”崔颖自己也坐下，却不动筷子，只托着腮看他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玉溪的书舍渐渐上了正轨，前几日杨伯母还悄悄去看了，回来直抹眼泪，说是放心了。医馆有林叔和几位坐堂大夫，我也只是偶尔去看看。”

  杜钦言“嗯”了一声，继续用饭，心中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崔颖今日……太过温顺体贴，甚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他用完一碗饭，崔颖立刻又给他添了半碗，还夹了两个水晶饺过去。

  “这个虾饺，我盯着她们做的，虾肉剁得极细，拌了冬笋和一点点肥膘，你尝尝鲜不鲜。”

  杜钦言默默吃下。等他放下筷子，崔颖立刻递上温热的布巾，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他面前。

  “喏，今日路过西市，看到这个，觉得你或许用得上。”她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杜钦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印章坯子，玉质温润，尚未篆刻印文。

  旁边还有一小盒上好的朱砂印泥。他素日办公，用官印居多，私印也有几方，却都不如这枚玉料佳、形制雅。

  “怎么想起买这个？”他摩挲着光滑的玉坯，抬眼问她。

  “就……就觉得好看。”崔颖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你坐了一日，肩颈定然酸了，我帮你按按。”

  不等杜钦言反应，柔软却带着恰当力道的手指已落在他肩颈穴位处。她习医针灸，对人身体穴位筋肉了如指掌，按摩起来比寻常人不知高明多少。

  杜钦言确实觉得紧绷的肌肉舒缓了许多，但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大。

  他任由她按了一会儿，终于在她又一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今日天气真好”、“院中梧桐又绿了些”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忙碌的手腕。

  崔颖动作一顿。

  杜钦言转过身，将她拉到身前的绣墩上坐下，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望进她有些躲闪的眼里。

  “夫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洞察，“今日这般殷勤备至，又是亲手布菜，又是赠礼，又是按摩……可是有什么事，要求为夫？”

  崔颖的脸颊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下意识想否认：“没、没有啊，就是看你近日辛苦……”

  杜钦言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了然与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交织。

  在他的注视下，崔颖的底气迅速消散。她咬了咬下唇，眼神游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那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嗯，今日去看了阿姐和韦姑娘，她们一切都好……婉儿他们玩得很开心……书舍那边，玉溪说想再进一批新出的传奇本子……”

  她语速越来越快，却始终在边缘打转，就是落不到实处。杜钦言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好笑，又有些心疼。

  他知道她若非遇到极为难、或不知如何开口的事，断不会如此。

  他作势要站起身：“既无事，我便去书房了，还有几份卷宗未看……”

  “欸，别！”崔颖果然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小。杜钦言顺势停住，垂眸看她。

  崔颖拽着他的袖子，指尖微微用力，仰起脸看他。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笼在她身上，给她的睫毛、鼻尖和微微嘟起的唇都描上了一道金边。

  她眼中映着霞光，也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点被识破的窘迫，更带着一种不自觉流露出的、全然的依赖与娇憨。

  “你……你别走嘛。”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索性将脸靠在他仍被拽着的胳膊上，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我……我是有事想说。”

  杜钦言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酥软。他重新坐下，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语气放缓：“何事让你这般为难？但说无妨。”

  崔颖靠着他，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皂角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暮春草木的芬芳。

  庭院里，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新叶舒展，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几丛晚开的芍药在墙角默默吐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