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家族聚会

  正月初七，人日刚过，杜氏家族的族宴便设在位于永崇坊的杜氏宗祠及相邻的别院中。

  这是杜家多年的惯例，凡在京子弟，无论官居何职，年节期间必聚于此，祭祖、叙谊、联络同宗之情。

  崔颖一早便精心装扮。她身着一袭天水碧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广袖襦裙，外罩月白色银狐裘披风，发髻高绾，簪着支青玉簪并一对珍珠步摇，既显清雅贵气，又不失新妇的端庄。

  她知道，今日之宴，不仅关乎杜家颜面，也关乎她清河崔氏的体面。父亲虽被贬离京，但清河崔氏数百年的清誉与底蕴，不容轻忽。

  杜钦言亦是一身簇新的墨紫色常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他扶着崔颖上了马车，一路无话，但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未松，指腹间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力量。

  杜氏宗祠庄严肃穆，香火缭绕。祭祖仪式由族长杜佑亲自主持。杜佑年逾花甲，乃杜氏嫡系长辈，曾任礼部尚书，致仕后德高望重，掌管族中大事。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矍铄。领着族中男子行完三献礼、诵毕祝文后，众人移至宽敞的宴客厅。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数十张案几按辈分资历排列开，珍馐美馔，罗列其间。杜佑坐了主位，杜敬亭作为致仕官员中的佼佼者，与几位同辈耆老陪坐左右。

  杜钦言辈分虽低，但官居大理寺少卿，又是杜敬亭长子，位置也颇靠前，崔颖则跪坐于他身侧。

  宴饮开始，先是晚辈依次向长辈敬酒拜年，说些吉祥话。轮到杜钦言和崔颖时，两人举止得体，礼仪周全。

  杜佑看着这对璧人，捋须微笑，对杜敬亭道：“敬亭，你这儿媳娶得好。清河崔氏，诗礼传家，颖娘端庄慧雅，与钦言甚是相配。”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厅堂里，足以让邻近几桌听清。不少人点头附和，看向崔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可。

  崔家纵然一时势微，但其门第、教养、数百年的文化积淀，依旧是令人敬重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话题也从家长里短，逐渐转向朝政时事。这也是此类家族聚会的常情，互通消息，品评人物。

  一位坐在中席、年约四旬、身着锦袍、面有傲色的男子，乃是杜氏旁支子弟，名杜弘，现任门下省左拾遗。他几杯酒下肚，谈兴愈浓，声音也高了起来：

  “……要我说，这治理天下，终究还得靠我们这些世代簪缨之家！耕读传家，诗礼教化，岂是那些寒门骤贵、靠几篇诗文侥幸得中的新进可比？治国平天下，需的是底蕴，是眼光，是代代相传的为官之道！那些田舍郎，识得几个字，读得几本书，便妄想与我等平起平坐，共议朝政？简直是笑话！”

  他语气狂傲，带着士族门阀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有人面露赞同之色，微微颔首；有人则不以为然，皱眉不语；更多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欲在此场合争论。

  杜弘见有人附和，更是得意，继续道：

  “远的不说，就说此次雪灾赈济，若非我等世家率先开仓、设棚安抚，那些泥腿子懂得如何调度？朝廷政策再好，也得靠我等去执行！”

  “这天下，离了我们这些高门大户，如何运转？陛下虽广开科举，取士不问门第，但真正能担大任、掌权柄的，终究还得是我辈中人！”

  他越说越激昂，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沉默不语的杜钦言身上。杜钦言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能力卓著，又娶了崔氏女，在年轻一辈中声望颇高。

  杜弘有心拉拢，或说是想试探其立场，便举杯笑道：

  “钦言贤侄，你如今执掌大理寺，位高权重，又是杜崔两家联姻的佳话。依你之见，我这番话，可有道理？这天下，是不是终究得由我们士族来引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杜钦言身上。崔颖的心微微一提，她能感觉到身旁的杜钦言气息未变，但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些许。

  杜钦言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望向杜弘。他面色平静无波，既无被点名的局促，也无对那番狂言的明显喜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足以让厅中每个人都听清：

  “弘叔所言，乃古来之论。自汉魏以降，门第取士，九品中正，确有累世公卿，辅佐朝堂，功在社稷。”

  他先肯定了士族的历史作用，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杜弘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然而，杜钦言话锋微微一转：“然，时移世易。我朝肇基，太宗皇帝便有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遂开科举，不问世庶，唯才是举。此乃破数百年之陈规，开万世之新局。”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席间神色各异的族人，继续道：

  “弘叔言士族有底蕴见识，此言不虚。杜家、崔家，亦受此荫蔽。然，底蕴见识，非士族独有。寒门之中，亦有卧龙凤雏；市井之间，不乏经国良才。”

  “前朝杨素，出身寒微，却为一代名将，功盖当世；本朝马周，一介布衣，得遇明主，献策安邦，位列宰辅。可见，才德高低，原不在门第。”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金石相击，字字清晰：

  “此次雪灾，朝廷之策得以迅捷施行，确赖诸多世家响应出力。然，万年、长安两县具体调度执行，诸多胥吏奔走协调，乃至无数寻常百姓、商贾慷慨解囊，方成大局。”

  “此非一人一姓之功，乃天下人同心协力之果。若言治理天下仅靠士族，未免失之偏颇，亦恐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

  他最后看向杜弘，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钦言以为，士族子弟，承先人余烈，享门第荣光，更当惕厉自省，以才学德行立身，以忠君爱国为念，方不负世家清名。”

  “若只以门第自矜，固步自封，甚至排斥贤能，恐非家族之福，亦非国家之幸。科举取士，广纳贤才，方能使我大唐人才辈出，江山永固。此乃陛下圣明，亦是时代大势。”

  一番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既未全盘否定士族价值，又鲜明指出了唯门第论的局限与危害，更抬出了太宗皇帝和本朝国策，将个人见解与朝廷大义紧密相连。

  他没有激烈反驳，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

  厅中一片寂静。先前附和的几人，面露尴尬，低头饮酒。不少原本沉默或心中不以为然的人，则暗暗点头，看向杜钦言的目光多了几分激赏。

  杜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头，杜钦言句句在理，又抬出了祖宗和皇帝，他若再强行争辩，反倒显得自己狭隘无理。

  这时，坐于上首的族长杜佑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充满威严：

  “钦言所言，深得吾心。”他环视众人。

  “我杜氏起于微末，随高祖皇帝征战，方有今日。先祖遗训，首重忠君爱国，次重诗书传家，再重提携后进。门第之见，不可不有，亦不可过执。”

  “太宗皇帝开科举，乃千古明策。我杜家子弟，无论出身嫡庶，皆当勤勉向学，凭真才实学报效朝廷，光耀门楣，方是正道。若只知坐享祖荫，妄自尊大，才是真正辱没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