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玉露团

  “多谢父亲！”崔颖心中大石落地，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

  “只是，”杜敬亭沉吟道，“你方才说粮米有限，恐怕……”

  “父亲放心，”崔颖道，“儿媳已让江离去大量收购干菜、咸菜。粥里掺上菜干，虽不顶好，但能果腹，也能让有限的粮食多撑些时日。咱们的目标是先不饿死人，撑到朝廷赈粮到来。”

  杜敬亭连连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得了公婆首肯与支持，崔颖心中安定不少。她又细细商议了些细节，诸如粥棚选址、人手安排、治安维护等，杜敬亭皆一一记下，表示会亲自去与杜府管家杜忠及几个老成的家仆安排妥当。

  从正院出来，崔颖脚步匆匆回落雪堂。她需尽快理出物资清单，安排运送。

  刚进院门，却见廊下除了听雨竹心，竟还站着如怀。崔颖脚步一顿，心中下意识地一紧——杜钦言回来了？

  如怀上前行礼：“夫人。”

  “……郎君回来了？”崔颖问道，声音尽量平静。

  “大人回来取了东西，已回大理寺了。”如怀垂首道，“大人吩咐，让属下留在府中，听候夫人差遣。说……夫人近日若要外出办事，务必让属下跟随。”

  崔颖怔了怔，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留下如怀，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压下心绪，淡淡道：“有劳。眼下确有事需你帮忙，稍后与江离一同听吩咐。”

  “是。”如怀应下，退到一旁。

  崔颖走进正房，听雨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面色有些迟疑：“夫人，这是……姑爷带回来的点心，一品堂的。”

  崔颖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油纸包上，心中那点刚压下去的情绪又冒了头，还夹杂着一丝荒谬。一品堂？这么大的雪，那铺子竟还开着？

  她想起他曾经笨拙地为她下厨，想起他偶尔带回她提过一嘴的点心，想起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情……然后，是更长久的冷漠与疏离。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是气闷、还是自嘲的情绪冲上心头。她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分给院子里的人吃吧。天冷，大家也辛苦。”

  秦嬷嬷刚好端了热汤进来，闻言忙道：“小姐，这是姑爷特意带回来的，您……”

  “嬷嬷，”崔颖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说，分下去。”

  秦嬷嬷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一叹，不再多言。

  听雨捧着点心出去，在廊下遇见如怀，忍不住低声问：“如怀大哥，姑爷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指着点心，“这么大的雪，跑那么远买这个，回来了人又不见，这……”

  如怀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一品堂……关门了。大人是叩开门，让掌柜现做的。”

  听雨愣住了。叩开门……现做……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忽然觉得这包点心有些烫手。她转身回了小厨房，犹豫了一下，将其他点心分出，唯独留下了那盒玉露团。

  傍晚，崔颖在房中对着物资清单凝神思索，听雨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小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玉露团放在她手边。

  “夫人，您晚膳没用多少，用些点心吧。”听雨小心翼翼地说。

  “这玉露团……如怀说，是姑爷叩开一品堂的门，特意让掌柜现做的。掌柜还说，这样大雪的天……”

  她没再说下去，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崔颖的目光落在那一碟玉露团上。

  点心做得极为精致，糯米皮晶莹软糯，隐约透出内里豆沙的色泽，上面还点缀着细小的金桂花。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大雪纷飞的街头，一身墨色大氅的杜钦言，叩响紧闭的门板，站在风雪里等待。他那样冷峻寡言、惜时如金的人，竟会做这样的事……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涩。

  她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豆沙馅裹着糯米的软韧，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漾开，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和他第一次带回来时，一模一样。

  很甜。

  甜意从舌尖蔓延开，却化不开堆积在心底的苦涩与困惑。他到底在想什么？一边刻意疏远，冷漠以对；一边又记着她的喜好，在大雪天叩门买点心。

  崔颖慢慢吃完那块玉露团，拿起第二块时，动作却顿了顿。最终，她还是放下了。

  甜食能暖胃，却暖不了心。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似是而非、若即若离的好意。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清单，雪灾、流民、亟待安排的粥棚和医药……这些才是实实在在、需要她全力以赴去面对的事。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纸。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有些心结，或许比这风雪更难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