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行动

  又经过两日战战兢兢的观察与等待，崔颖的心愈发沉入谷底。高府表面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一日洒扫，她被分派到一处极为偏僻、几乎无人打理的花园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唯有角落里一片月季，长得异常繁茂，花朵硕大，颜色是那种近乎妖异的、浓稠的深红，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艳丽。

  崔颖的目光凝固在那片血红之上。她猛地想起，曾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月季此花，最喜肥……而最好的肥料，莫过于……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冰凉。她强压下喉咙口的翻涌，握紧了手中的扫帚，装作清理落叶的样子，一步步靠近那片月季丛。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花香与泥土腥气的味道越是浓郁。她的目光如同梳篦，细细扫过花根部的泥土。

  果然！在几处月季最为茂盛的根部周围，泥土的颜色明显与旁边不同，呈现出一种新鲜翻动过的、深褐色的湿润感，那松软的范围和形状……恰好能掩埋一个瘦小的、如同翠翠般年纪的女孩！

  “咯吱——”崔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嫩肉，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压下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与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无法抑制的愤怒！这怒火烧干了她的恐惧，烧红了她的眼眶！

  这哪里是什么父母官署，清贵府邸？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砌着朱墙的魔窟！是吞噬无辜生命的无间地狱！高颉！她心中狠狠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笔画都浸满了恨意。

  她不动声色地退开，继续着洒扫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但心底那簇复仇的火苗，已燃成了燎原之势。

  她想起颜娘那本记录着罪证的小册子。那本是她们目前掌握的、可能扳倒高颉的关键之一。不能再放在原处了！

  颜娘行为难测，高颉狡诈如狐，万一被发现……她寻了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将那本藏在盆栽下的油布包取出。

  借着夜色，转移到了厨房后面一堆几乎无人动用的、满是蛛网的陈旧柴垛深处。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觉得，这府中若还有一处可能藏着最终极、最核心秘密的地方，非那阴森肃穆的祠堂莫属。

  那里供奉着高家先祖，也藏着颜娘偷放进去的陈家牌位，更是高颉每日必至之处。

  而颜娘这几日，也显得异常安静。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偶尔还会在院中走动，或是与丫鬟说笑。

  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很少露面，即使出现，也是眉宇紧锁，脸上不见了往日那种刻意维持的、带着风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一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

  崔颖甚至从她偶尔投向高颉的视线里，捕捉到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时间不多了！崔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许是高颉的下一次采猎，或许是颜娘的孤注一掷……她必须赶在更多悲剧发生之前，找到铁证！

  她再次冒险，趁着夜色，溜到了东南角门那棵老枣树下。

  “江离。”她对着墙壁，声音压得极低。

  “少夫人！”墙外立刻传来江离压抑着焦急的回应，“您还好吗？”

  “我没事。”崔颖语速加快，“听着，府里又有一个叫菊儿的侍女不见了，就在前两日。我怀疑……凶多吉少。高颉很可能还在继续作案。我准备今夜行动，目标，祠堂。”

  墙外的江离倒吸一口凉气：“少夫人！太危险了！是否等少爷……”

  “等不了！”崔颖打断他，“我感觉颜娘也要动手了，不能再等！你把我的话原样告诉郎君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让他……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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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杜府之内，杜钦言的书房灯火长明。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上面罗列着顺着崔颖提示、从淮南道毫州紧急调取查证的累累罪证：

  高颉在任县尉期间，多次贪墨军饷，与当地匪帮勾结，劫杀过往商旅，分赃获利；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凑足剿匪功绩，他竟屡次带兵屠戮偏远村庄，杀良冒功！一桩桩，一件件，血迹斑斑，罄竹难书！

  每一页卷宗，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既有对高颉恶行的震怒，更有对崔颖处境的极致担忧。

  得知崔颖决定今夜便在高府内动手，他再也坐不住，豁然起身，亲自点齐大理寺最精锐可靠的人手，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高府四周。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吞噬了他妻子的朱漆大门，掌心因紧握而一片湿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崔颖离去前，还细心叮嘱林叔每日来为他换药的场景；想起父母久不见崔颖，误以为是他冷待了她，气得对他厉声斥责；

  想起那几个平日里见了他如同老鼠见猫般的弟妹，竟也敢一遍遍追到他面前，焦急地询问大嫂究竟何时归来……他撒下的谎言，此刻像一根根细针，反复刺扎着他的心。

  直到可能失去的阴影笼罩下来，他才惊觉，那个沉静如水、却又坚韧如竹的女子，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像空气般渗透进杜家的每一个角落，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温暖的核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颖儿，再等等，一定要再等等……他在心中默念，既是祈祷，也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