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市

  杜钦言受伤后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吩咐如怀将鬼市幼女失踪案的所有卷宗都搬到了落雪堂的书房。

  尽管左臂伤势不轻，动作间牵动伤口便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眉宇间的沉凝与决意却比往日更甚。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执笔，在铺开的卷宗上勾画批注，不时召冷泉或其他侍卫进来，低声下达一道道指令，安排人手从不同方向继续追查。

  死了同僚，此案已不仅关乎失踪的幼女，更关乎大理寺的尊严与律法的威严，他必须尽快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崔颖今日也未曾出门。她深知杜钦言的性子，知道他绝不可能安心养伤，定然会强撑着处理公务，甚至很快便会再度亲自涉险。她所能做的，便是在他不得不留在府中的这段时间里，悉心照料。

  她特意去了大厨房，仔细叮嘱了杜钦言这几日的饮食，避开了鱼腥、羊肉等可能引发伤口炎症或不利于愈合的食物，多以清淡滋补、易消化的羹汤粥品为主。

  用早膳和午膳时，她都亲自在一旁陪着，见他因忙于思索案情而食不知味，便会轻声提醒：“郎君，多用些。吃饱了，身上有了力气，才好去抓那些坏人。”

  她甚至蹙着秀眉，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昨日你受伤，说不定就是腹中饥饿，力气不济，才着了道。”

  听着她这番毫无逻辑却又充满关切的谬论，杜钦言从卷宗中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认真，眸中满是纯粹的担忧。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瞬，有些无奈，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暖意。他没有反驳，倒是依言多用了一碗粥。

  午膳后，杜钦言处理完一批紧急事务，稍作歇息。他目光落在安静坐在窗下翻阅医书的崔颖身上，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夫人，你过来。”

  崔颖依言走近。

  杜钦言将桌案上那叠关于幼女失踪案的卷宗推到她面前，声音平稳无波：“你将此案卷宗细读一遍，说说你的看法。”

  崔颖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他会让她参与案情讨论。但她并未多问，只是依言拿起卷宗，走到一旁坐下，凝神细读起来。

  卷宗记载了八名失踪女童的详细信息，包括姓名、年龄、住址、失踪时间地点，以及家人和目击者的描述。

  崔颖看得极为仔细，秀眉渐渐蹙紧。她反复对比着这些信息，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她的注意。

  “郎君，”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杜钦言，“这些失踪的人，年龄都在十岁至十三岁之间，皆是未曾及笄的女孩。竟然……没有一个男孩子？”

  杜钦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或许意味着，凶徒的目标非常明确，并非随机拐卖人口牟利。”

  崔颖放下卷宗，凭借女子的直觉，她感到一股寒意：“若非为了贩卖，那掳走这些未曾及笄的女童，所图为何？这恐怕……不是一起单纯的拐卖事件。”

  “不错。”杜钦言神色凝重，“我们追查多日，线索最终都指向鬼市一个代号‘无踪’的人。此人极其狡猾，或是以利诱骗，或是直接武力掳掠，行事干净利落，且始终戴着面具，无人见过其真容。追查起来，困难重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恪行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

  “少卿！有发现，但是……”他声音沉痛，“我们的人在鬼市另一处偏僻角落，发现了……八具女童的尸体！已经初步辨认，正是近日失踪的那八人！”

  纵然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听到这个消息，杜钦言和崔颖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尸体现在何处？”杜钦言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但他毫不在意。

  “还在现场，仵作已经赶过去了。”

  “我立刻过去！”杜钦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便要出门。

  “郎君，我同你一起去！”崔颖立刻出声。见他看向自己，她快速而坚定地说道，

  “你身上有伤，我不放心。我换身便利的衣裳，绝不会拖累你，或许还能帮上忙。”她目光恳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杜钦言看着她，想起她昨日处理伤口时的沉稳，以及方才阅读卷宗时的敏锐，沉默一瞬，终是点了点头：“速去准备。”

  崔颖立刻回到内室，动作迅速地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男式胡服，将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戴上遮面的帷帽，又将自己的佩剑挂在腰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虽身形纤细，但这一身打扮倒也显得利落干练，不惹人注目。

  暮色已沉沉压下，一行人策马穿过长安城西最破败的坊墙缺口时，天色几乎完全暗了。

  这里与外间的通衢大道、里坊严整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阴晦世界。鬼市的入口，就隐在一段几近坍塌的土垣后，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崔颖紧随杜钦言与沈恪行下马，早有差役递上准备好的蒙面巾。杜钦言熟练地用黑色面巾遮住口鼻至下颌，只露出一双锐利沉静的眼。

  崔颖也将帷帽垂下的薄纱仔细理好，轻纱虽透，却给眼前光景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隔膜，也隔开了部分污浊的空气。

  甫一踏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便混杂着深秋夜寒包裹而来。那是陈年积垢、廉价灯油、劣质香料、隐约的腐臭以及无数不清不楚气味糅杂成的“鬼市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举目望去，不见寻常市集的灯笼火把，只有零星幽绿或昏黄的光，从地摊上蒙着黑布的笼屉缝隙里、从破损陶罐中摇曳的灯芯上、从某些摊主手提的怪异骨灯中渗出，勉强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街道两旁，人影幢幢。几乎所有人都掩藏着面目，或用布巾蒙脸，或戴着粗陋的木刻、皮质面具，更有甚者以兜帽深深遮掩。

  沉默是这里的主流，交易多在极低的话音、简短的手势，乃至无声的眼神交换间完成。摊位也大多寒素，一块脏布铺地，摆着些沾泥带土的器物、颜色可疑的药材、锈蚀的刀剑，或是些根本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古怪物件。

  偶尔有笼子发出窸窣声响，黑布下隐约露出非人动物的轮廓，或是一闪而过的鳞爪反光。

  崔颖感到无数道视线从暗处扫来，冰冷、探究，落在她与杜钦言这一行明显外来且带有公门气息的人身上，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沾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潮湿的虫子在爬。

  她看到阴影里有胡商打扮的蒙面人守着几口袋东西，旁边蹲着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眼白在昏光中格外醒目；也看到墙角缩着衣衫褴褛的老者，面前摆着几本残破书卷，封面字迹血一般暗红。

  鬼市的深处似乎没有尽头，狭窄的岔路如同迷宫，通往更浓郁的黑暗。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此地显得突兀而沉重，穿行在这片由隐秘、欲望和绝望交织成的泥沼里，直奔那最为丑恶的终点——乱葬岗。

  那处荒废宅院的轮廓在前方显现，更浓烈的腐败气息已抢先飘来，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崔颖的心不断下坠，帷帽下的手指悄然握紧了剑柄。

  乱葬岗的轮廓在几盏差役持着的惨白气死风灯照耀下，如同巨兽溃烂的伤口，而那八张草席覆盖下的微小隆起，便是这伤口中最刺目的脓疮。

  杜钦言的背影在晦暗光影中挺直如松，率先朝那片令人心碎的死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