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事

  崔颖坐在花轿中，耳边是街坊百姓的喧闹声、唢呐锣鼓的奏鸣声，以及贴身丫鬟听雨压抑不住的窃喜低语。

  外头的喧闹声隔着轿帘传进来，模糊而又遥远，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纱。她悄悄将轿窗的绸布撩开一丝缝隙，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铺天盖地的红。

  “小姐，快放下帘子，这不吉利。”听雨低声劝阻。

  “我就看一眼。”崔颖轻声说，目光却贪婪地捕捉着窗外流转的景象。长安城的这条主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系着红绸，仿佛全城都在为她庆贺。

  不，她随即在心里纠正自己，这盛况不是为她，而是为杜家，为那位年仅二十就官至大理寺少卿的杜钦言。

  “姑爷真是有心了，这满街的红绸，听说一直铺到咱们杜府门口呢。”竹心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长安城里多少年没见这般排扬了。”

  听雨接过话头：“可不是吗？我今早听前院的小厮说，杜家特意向京兆府打了招呼，才准许在整条街上张灯结彩。寻常人家婚嫁，哪能有这般体面？”

  崔颖默默放下帘子，重新坐正。是啊，体面。这扬婚事最不缺的就是体面。

  崔家是清河名门，虽父亲被贬为江州司马，但堂叔仍是礼部尚书；杜家更是京兆大族，世代簪缨。这样的联姻，自然是越风光越好。

  只是这风光背后，是她从未谋面的夫君，和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

  父亲从前任刑部侍郎被贬为江州司马，离京赴任前匆忙为她定下婚事，对方是当今圣上面前正当红的大理寺少卿杜钦言。堂叔身为礼部尚书，从中撮合，这才有了这扬门第略有不匹配的联姻。

  “杜家郎君年纪轻轻就已官至大理寺少卿，听说处事果断，屡破奇案，深得圣心。”临行前，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她说道，“只是这等年少得志的男子，性子难免倨傲，我儿嫁过去，须得柔顺谦和，谨守妇道。”

  崔颖当时垂首应是，心中却满是忐忑。她与杜钦言素未谋面，仅从旁人只言片语中拼凑未来夫君的模样。如今坐在前往杜家的花轿中，那份忐忑更添了几分对未知的惶恐。

  正在她分神之际，花轿忽然一顿，停了下来。外头鼓乐声大作，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震得轿身微微发颤。崔颖的心也跟着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小姐，到了。”听雨低声提醒，声音里也透出一丝紧张。

  轿帘被掀开，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崔颖盯着那只手，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就是杜钦言的手吗？她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的夫君会是什么模样，却从未想过是这样一双手——干净、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掌心平整，不像寻常文人那般柔弱。

  “小姐…”竹心轻轻唤她。

  崔颖这才回过神来，犹豫着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那只大手上。他的手掌温热，握着她的时候力度适中，既不会让她觉得轻慢，也不至于太过亲密。

  被他牵着走下花轿的那一刻，团扇的视野有限，她只能看见他大红的婚袍下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的手很稳，在她因冠饰沉重而微微踉跄时，适时地紧了紧，助她稳住身形。

  跨火盆，踏瓦片，一系列繁琐的礼仪过后，她已经被引领着拜了天地高堂。整个过程里，杜钦言始终没有与她说话，只是在她动作稍有迟疑时，轻轻带动她的手势。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仿佛在执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终于，在一片喧闹声中，她被送入了新房。

  新房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听雨和竹心扶她在婚床上坐下，那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你们先出去吧。”杜钦言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低沉而清冷。

  丫鬟们应声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崔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只能看见他一步步走近的靴子。他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嫌弃她父亲被贬，觉得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听说他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眼高于顶……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杜钦言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崔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一会我会派人给你送些吃的。今日前厅敬酒，恐会耽误些时辰，你可以早点休息，不必等我。”

  说完，他竟转身就要离开。

  “郎君。”崔颖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唤道。

  杜钦言的脚步一顿：“还有事？”

  却扇下的崔颖咬了咬唇，轻声道：“无事…只是望郎君少饮些酒，伤身。”

  短暂的沉默后，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崔颖自己抬手拿开团扇，长长舒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新房布置得极为精致，处处可见用心。但不知为何，这份精致中透着一丝冷清，仿佛缺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