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天字囚笼锁狂龙，血书铁卷诉吃人

  天牢禁区，天字一号房。

  随着那扇沉重无比的断龙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亮也被无情地切断。

  “咔嚓。”

  机括锁死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如同落下的闸刀，将苏如晦彻底隔绝在这个未知的地下世界里。

  这里没有光。

  哪怕是苏如晦那双能够夜视的《破妄金瞳》，在最初的一瞬间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漆黑。这里不仅没有光线，甚至连灵气都稀薄得令人发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腐朽，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甜香的味道。

  那是龙涎香混合着陈年血迹的味道。

  “呼——”

  苏如晦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九纹金丹缓缓运转，一层暗金色的光芒浮现在他的体表，勉强照亮了周身三丈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他终于看清了这里的景象。

  这哪里是什么牢房。

  这分明是一座被埋葬在地底的……残破宫殿。

  脚下铺着的是即使在皇宫大内也极其罕见的黑玉金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繁复的镇压符文。四周矗立着九根合抱粗的盘龙石柱，但那些龙的雕刻并非飞升之姿，而是呈痛苦挣扎状，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死死困在柱子上。

  而在大殿的最深处，有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没有龙椅，只有一张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寒玉床。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苏如晦，盘膝坐在那张寒玉床上。

  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甚至有些破烂的黑色滚龙袍。满头白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一直垂落到地面，与地上的尘埃混为一体。

  九根儿臂粗的暗红色锁链，分别穿透了他的琵琶骨、脊椎大龙、双手手腕以及双脚脚踝，将他像一只待宰的牲畜一样，死死钉在那张寒玉床上。

  “嘀嗒……嘀嗒……”

  安静的大殿里，只有一种声音在回响。

  那是鲜血顺着锁链，滴落在寒玉床上的声音。

  三十年了。

  这个人的血，似乎永远也流不干。

  苏如晦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他能感觉到，那个看似枯槁的身影体内，潜藏着一股比东海蛟魔王还要恐怖、还要暴虐的气息。

  那不是人的气息。

  那是……真龙的怨念。

  “来了？”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朽木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那背对着苏如晦的身影并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马三那个老不死的是不是死了？”

  那人继续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

  “如果没死，他绝不会放人进来。尤其是……像你这样带着一身‘那个味道’的人。”

  苏如晦心中一凛。

  那个味道？是指自己身上的龙裔气息？还是……

  “马前辈受了重伤，昏迷了。”

  苏如晦开口，声音平静，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晚辈苏如晦，现任天牢司狱。特来拜见……夏无忌前辈。”

  “夏无忌……”

  那人似乎在咀嚼着这个名字，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

  “呵呵……呵呵呵……”

  笑声逐渐变大，变成了癫狂的咆哮，震得四周的锁链哗哗作响。

  “朕不叫夏无忌！朕是大夏的皇帝！朕是真龙天子！朕是……这世间唯一的清醒者！”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瞬间吹散了苏如晦体表的护体金光。

  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当苏如晦看清那张脸时，即便以他的定力，也不禁瞳孔猛缩。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虽然枯瘦如柴，颧骨高耸，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轮廓。然而，这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左眼，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盲了。

  但他的右眼……

  那是一只竖瞳。

  一只纯金色的、燃烧着熊熊火焰、充满了无尽疯狂与毁灭欲望的……龙瞳！

  这就马三所说的——“别信他的眼睛”？

  “小子。”

  夏无忌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苏如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露出了满口森白的牙齿。

  “你身上……有那条虫子的味道。”

  “你吃了它的血？还是……你也想变成‘食物’？”

  苏如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战栗感。他知道，现在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

  “晚辈不懂前辈在说什么。”

  苏如晦上前一步，黄金瞳开启，与那只龙瞳对视。

  “晚辈只知道，外面有人想杀你，也有人想救你。而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夏的皇族，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救我？哈哈哈哈！”

  夏无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血泪）。

  “谁能救朕？谁敢救朕？”

  “这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

  夏无忌突然停止了狂笑，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清明。他冲着苏如晦招了招手，那动作就像是在招呼一条狗。

  “过来。”

  “离朕近点。让朕看看……你这具身体，到底熟没熟？”

  苏如晦犹豫了片刻，但想到怀里的【镇魔令】和体内的影魔，他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距离寒玉床三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是安全的极限。

  “啧啧啧……”

  夏无忌上下打量着苏如晦，鼻子微微耸动，似乎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九纹金丹……初级龙裔之躯……还有一股……嗯？域外天魔的味道？”

  夏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有点意思。你竟然把自己练成了一个……缝合怪？”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真相，那朕就让你看看。”

  夏无忌突然伸出那只干枯如爪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看着朕的眼睛。”

  “这里面……藏着你想知道的一切。”

  嗡——！

  那只金色的竖瞳突然旋转起来，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苏如晦心头警铃大作。马三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千万别信他的眼睛！”

  但此时此刻，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连他的神魂都不受控制地想要离体而出。

  “影魔！护体！”

  苏如晦在识海中一声怒吼。

  “吼！”

  他脚下的影子瞬间沸腾，化作一道黑幕，挡在了他的眼前。

  然而，夏无忌却笑了。

  “没用的。这不是幻术，这是……记忆。”

  轰！

  苏如晦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

  幻境，或者是……三十年前的记忆。

  苏如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那是三十年前的乾清宫。

  一个年轻英俊、身穿太子服饰的男子（年轻时的夏无忌），正跪在御榻前。

  榻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是当时的先帝（夏无忌的父亲）。

  “父皇，您怎么了？太医说您只是偶感风寒……”夏无忌焦急地握着老人的手。

  “无忌……快走……”

  老人的声音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不要登基……不要坐那把椅子……那里……有鬼……”

  “父皇，您在说什么胡话？”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当朝国师。

  “太子殿下，陛下这是龙气反噬，神智不清了。”

  国师微笑着走上前，手里端着一碗药。

  “来，让贫道给陛下喂药。喝了这碗‘化龙汤’，陛下就能飞升极乐了。”

  “滚开！”

  先帝突然暴起，一把打翻了药碗。

  药汤泼在地上，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连金砖都被烧穿了。

  “这……这是毒药？！”夏无忌大惊失色，拔出佩剑指着国师，“你敢弑君？！”

  国师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抹怜悯的笑容。

  “太子殿下，您错了。”

  “这不是毒药，这是……饲料。”

  国师拍了拍手。

  “吼————！！！”

  原本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先帝，突然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皮肤下钻出一片片青黑色的鳞片，手变成了利爪，嘴里长出了獠牙。

  在夏无忌惊恐的目光中，他的父亲，变成了一头……半人半蛟的怪物。

  “饿……朕好饿……”

  变成怪物的先帝，双眼血红，直接扑向了离他最近的夏无忌。

  “父皇！！”

  夏无忌绝望地挥剑抵挡。

  但那怪物的力气太大了，一爪子就拍飞了他的剑，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

  国师出手了。

  他并没有救夏无忌，而是祭出了一根锁龙钉，狠狠地钉入了先帝的后脑勺。

  噗！

  先帝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国师走到怪物面前，熟练地剖开它的胸膛，从里面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内丹。

  “这就是‘果实’。”

  国师托着那颗内丹，对着瘫软在地的夏无忌笑道。

  “太子殿下，你看清楚了吗？”

  “这大夏的皇族，不过是我们仙门圈养的……猪罢了。”

  “我们给你们荣华富贵，给你们龙气护体，让你们统治凡人。作为交换……当你们体内的龙气‘熟’了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收割的时候。”

  “现在，你的父亲熟了。下一个……就是你。”

  画面破碎。

  无尽的黑暗袭来。

  ……

  “呼——呼——”

  苏如晦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全身。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天字号牢房。

  而他对面的夏无忌，依旧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那只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嘲弄。

  “看清楚了吗？”

  夏无忌的声音在苏如晦耳边回荡。

  “这就是……飞升的真相。”

  “什么真龙天子，什么受命于天……统统都是骗局！”

  “一千年前，太祖皇帝在昆仑禁区，根本不是斩杀了毒龙，而是……被毒龙寄生了！”

  “那条来自上界的毒龙，为了疗伤，与太祖签订了契约。它赐予太祖力量建立王朝，而太祖……则要用子孙后代的血肉，来供养它的残魂！”

  “我们，都是容器。都是食物。”

  “那个国师，不过是那条毒龙选中的……饲养员罢了。”

  苏如晦听得手脚冰凉。

  这个真相，太过惊悚，也太过绝望。

  整个大夏皇室，竟然只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

  “所以……你为了不被吃，就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们？”苏如晦问。

  “没错。”

  夏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朕不甘心当猪！朕要反抗！”

  “朕在那天夜里，亲手砍下了父皇的头颅，因为他已经彻底变成了怪物。朕又杀光了那些同样被‘催熟’的兄弟，因为他们只会成为那个妖道的养料！”

  “朕本来想杀进昆仑，去毁了那个源头。可惜……”

  夏无忌看了一眼身上的锁链。

  “朕还是太弱了。被那帮供奉联手镇压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十年了……”

  夏无忌突然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苏如晦。

  “朕一直在等。等一个……同样不甘心当猪的人。”

  “你……想不想掀了这个养殖场？”

  苏如晦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我不是皇族，但我也不想当猪。”

  “而且……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帮她……变回人。”

  他想到了夏语冰。那个正在变成怪物的女帝。

  “好！好！好！”

  夏无忌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爆发出一阵精光。

  “既然你有这个胆子，那朕就……送你一场造化。”

  “朕虽然废了，但这三十年来，朕在这地底深处，参悟出了那条毒龙的弱点。”

  夏无忌突然张开嘴。

  噗！

  他竟然硬生生地……吐出了自己那颗金色的龙珠。

  那颗珠子只有核桃大小，表面布满了裂纹，却散发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

  “这是朕毕生的修为，也是朕对抗诅咒的‘逆鳞’。”

  “拿着它。”

  “去昆仑。”

  “只要你能找到那条毒龙的本体，把这颗珠子……塞进它的心脏。”

  “这大夏的诅咒……就能解开！”

  苏如晦看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龙珠，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是一位帝王最后的赌注。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颗滚烫的珠子。

  “前辈……”苏如晦想要说什么。

  “滚吧。”

  夏无忌挥了挥手，身上的气息迅速衰败下去。失去了龙珠，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趁着那些黑影还没攻进来……快滚！”

  “别让朕的血……白流。”

  苏如晦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被囚禁了三十年的老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话。

  他对着夏无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殿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而解脱的长啸：

  “朕乃大夏皇帝夏无忌！”

  “朕……不是怪物！！！”

  轰隆隆——

  天字一号房内，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坍塌声。

  那个疯了一辈子的帝王，用最后的力量，震断了九根锁龙链，也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苏如晦停下脚步，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但他没有回头。

  他握紧了手中的龙珠，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安息吧。”

  “这笔账……我会替你，替大夏，跟他们算清楚。”

  走出天牢。

  此时，东方既白。

  苏如晦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陆子安，备车。”

  “去哪？”守在门口的陆子安问。

  苏如晦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镇魔令】。

  “昆仑。”

  “去那里……杀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