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海上荒村鬼影绰，白骨短笛唤冥舟

  十二月初七，黄昏。

  当最后一抹残阳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黑龙号】那庞大的黑色船身，终于缓缓驶入了徐州沿海最偏僻的一处海湾——黄沙湾。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洛水那种浑浊的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绿色，仿佛水下潜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湿气，吹得船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在海湾的尽头，一座死气沉沉的渔村，像是一具腐烂的巨兽尸骸，静静地趴在灰黑色的礁石滩上。

  黄沙村。

  这里曾经也是个炊烟袅袅的地方，但此刻，入目所及，唯有残垣断壁。

  破败的渔网挂在枯树上，像是一张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倒塌的房屋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村口的石磨盘上，暗红色的苔藓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怎么看都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这就是入口？”

  苏如晦站在船头，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寂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的村庄，黄金瞳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地方，不像是有活人待的。”

  “确实……没有活人。”

  被老黑提着领子押上甲板的厉寒山，此刻脸色比那海上的泡沫还要白。他缩着脖子，眼神恐惧地看着那座渔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里的人，早在十年前，就被鲨将军带人……吃光了。”

  厉寒山哆哆嗦嗦地说道，“为了保密，也为了立威。鲨将军说，黑水航道是给鬼走的，活人若是看见了，就得变成鬼。”

  “后来，这里就成了阴煞宗和东海交易的专属码头。每到交易日，只有拿着信物的人才能进来。”

  “吃光了？”

  一旁的婠婠闻言，原本正拿着一面小铜镜整理妆容的手微微一顿。她厌恶地皱了皱眉，收起镜子，看向那座荒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冷冽。

  “虽然我是魔门中人，也不怎么把人命当回事。但这种连根拔起、鸡犬不留的吃法……还真是让人恶心。”

  “妖族嘛，在他们眼里，我们和猪羊没区别。”

  苏如晦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靠岸。”

  苏如晦挥了挥手，“既然来了，就去拜访一下这群‘吃人’的东道主。”

  ……

  哗啦——

  沉重的铁锚落入水中，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苏如晦带着婠婠、老黑，押着厉寒山，一行四人下了船。至于陆子安和潜龙卫，则留守在船上，炮口时刻对准村庄，保持警戒。

  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入口在哪？”苏如晦问。

  “在……在村子中间的龙王庙里。”厉寒山指了指村落最高处的一座破庙。

  四人沿着满是杂草的石板路向上走去。

  路边，偶尔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森森白骨。有的骨头上还残留着明显的齿痕，那种齿痕粗大而锋利，绝不是野兽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杰作。

  苏如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他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偶尔会不安分地扭动一下，似乎是被这里的怨气所吸引。

  龙王庙。

  这座庙宇早已坍塌了一半，原本供奉龙王的神龛上，那尊泥塑的龙王像已经被砸碎了脑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鲨鱼头骨堆砌而成的怪异祭坛。

  祭坛上，插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黑色令旗，上面画着一个滴血的骷髅头。

  “就是这儿。”

  厉寒山走到祭坛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白森森的骨笛。

  这骨笛看着像是人的大腿骨磨制的，上面钻了七个孔，每一个孔都泛着幽幽的磷光。

  “这是‘唤潮笛’。”

  厉寒山解释道，“只有吹响它，加上特定的频率，才能唤醒守在航道入口的‘引路人’。否则，就算咱们把这片海翻过来，也找不到黑水航道的入口。”

  “吹。”

  苏如晦言简意赅。

  厉寒山不敢怠慢，颤颤巍巍地举起骨笛，凑到嘴边。

  呜——呜呜——

  凄厉、尖锐，宛如夜枭啼哭般的声音，在空旷的荒村上空响起。

  这声音并没有传出多远，反而像是有一种魔力，直接钻入了地下的岩层和远处的海水之中。

  随着笛声的持续，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湿润、粘稠。

  原本平静的海湾，突然泛起了诡异的涟漪。

  咕噜……咕噜……

  大量的气泡从墨绿色的海水中翻涌而出，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海底苏醒。

  接着，海面上起雾了。

  那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腥甜味的黑雾。雾气从海面上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吞没了礁石滩，爬上了岸，将整座龙王庙笼罩在内。

  “来了……”

  厉寒山放下骨笛，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苏如晦身后躲了躲，“引路人来了。”

  叮铃……叮铃……

  迷雾深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紧接着，一艘破破烂烂、挂着残帆的乌篷船，无声无息地穿过黑雾，停靠在了祭坛下方的水潭边。

  船头，站着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

  他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的顶端挂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人皮灯笼。

  “活人？”

  苏如晦开启《破妄金瞳》，目光穿透迷雾，落在那蓑衣人身上。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蓑衣下，并不是人的躯体。

  而是一具……枯骨。

  一具只有骨架，却依然能像活人一样行动的骷髅。它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蓝色的魂火，手里的竹篙也不是竹子，而是一根巨大的鱼骨。

  “渡……渡……”

  骷髅的下巴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什么鬼东西？”

  老黑握紧了手中的斩马刀，“这就是引路人？这他娘的不就是个骷髅架子吗？”

  “这是‘骨傀’。”

  厉寒山小声说道，“是东海妖族用秘法炼制的傀儡，专门用来摆渡。它没有意识，只认信物。”

  说着，厉寒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阴煞宗标记的黑色铁牌，扔向那艘乌篷船。

  啪。

  骷髅伸出骨手，稳稳接住铁牌。

  它将铁牌放在眼眶前，那两团魂火跳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真伪。

  片刻后。

  “上……船……”

  骷髅转过身，竹篙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原本狭窄的地下暗河入口，竟然在这一点之下，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足以容纳大船通过的水下隧道。

  隧道内部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夜明珠，照亮了一条通往深海的幽蓝大道。

  这就是黑水航道。

  “船太小，装不下我们。”

  苏如晦看着那艘只能坐几人的乌篷船，摇了摇头。

  他转身对着停在海湾里的【黑龙号】打了个手势。

  嗡——！！！

  【黑龙号】的灵力引擎轰鸣启动。

  巨大的黑色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如同巨兽般破开迷雾，直接冲向了那个刚刚打开的水下隧道入口。

  “这……”

  那具负责摆渡的骷髅显然没见过这种操作。它的魂火剧烈跳动了几下，似乎是在思考：按照程序，不是应该坐我的乌篷船吗？怎么直接开着大家伙就往里冲了？

  但它毕竟只是个没有灵智的傀儡。

  既然信物是真的，航道也开了，客人怎么进……好像不在它的管辖范围内。

  苏如晦纵身一跃，带着众人回到了【黑龙号】的甲板上。

  “陆院长，开启避水阵！”

  “收到！”

  嗡！

  船头的那个红色龙头突然亮起。

  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整艘【黑龙号】。

  大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在那具骷髅呆滞的注视下，轰然驶入了那条幽蓝色的水下隧道。

  哗啦——

  海水在光幕外翻滚。

  进入隧道的瞬间，周围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压抑的黑雾和荒村，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

  透过透明的避水光幕，可以看到隧道两侧并不是岩石，而是涌动的海水和游动的鱼群。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在光幕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

  巨大的发光水母像灯笼一样漂浮；成群的银色剑鱼如流光般穿梭；甚至还有几只体型巨大的海龟，慢悠悠地划过头顶。

  “哇……好美……”

  婠婠趴在船舷上，眼睛里倒映着这梦幻般的景色。

  这对于常年生活在陆地上的她来说，确实是从未见过的奇景。

  就连苏如晦，也被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因为在隧道的前方，那片幽蓝色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悬浮在深海之中的……岛屿。

  那座岛屿并非在海面上，而是在一个巨大的气泡结界之中，悬浮在海底深渊之上。

  岛上灯火通明，楼阁林立，无数艘造型各异的船只在港口进进出出。

  那里，就是云雾岛。

  东海最大的黑市，也是苏如晦此行的第一站。

  “到了。”

  苏如晦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繁华得有些不真实的地下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全员戒备。”

  “老墨，检查火炮。”

  “厉少主，准备好你的笑脸。”

  苏如晦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块阴煞宗的令牌挂在腰间显眼的位置。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黑吃黑。”

  “咱们……都要专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