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算盘惊雷破迷阵，火耗之中藏鬼神

  哒、哒、哒、叮——

  架阁库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档案重地，此刻却回荡着一种极其富有韵律、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

  那是沈万三手指敲击机械算盘的声音。

  他面前的那台“初代机械计算器”，正如同一只精密的小兽，内部无数个黄铜齿轮在飞速咬合旋转，水晶珠在滑轨上疯狂跳动。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齿轮的摩擦声和弹簧的崩鸣声，在这空旷的库房里，听起来竟像是在给谁进行倒计时。

  日头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又渐渐向西偏斜。

  魏忠贤依旧站在门口，手里那对温润的玉核桃转动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那种看猴戏般的戏谑冷笑。他笃定，这些凡夫俗子根本看不懂内务府那套经过数百年演变、复杂得连户部尚书看了都要头疼的“龙门账”。更何况，这里面的每一笔烂账，都经过了无数道手的“漂白”，早已做得天衣无缝。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那个带眼镜的胖子不但没有被浩如烟海的账册淹没，反而越算越快，甚至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笑容时，魏忠贤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不安。

  “装神弄鬼。”

  魏忠贤冷哼一声，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苏如晦，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这胖子就在那儿敲那个破铜烂铁，你是在消遣咱家吗？”

  苏如晦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无关紧要的闲书，头也不抬。

  “魏公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苏如晦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账本是死的，数是活的。有时候，不用看完每一页，只需要听听数字的声音，就能知道它们是不是在撒谎。”

  “荒谬！”

  魏忠贤一甩拂尘，“数字还会说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

  当——！！！

  沈万三猛地按下了一个红色的归零键。

  那台机械算盘发出了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撞击声，所有的齿轮瞬间停止转动，所有的水晶珠归位。

  世界安静了。

  沈万三摘下那副厚厚的水晶眼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

  他转过身，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市侩与猥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专业”的冰冷与锐利。

  “魏公公。”

  沈万三指了指身后那面巨大的书墙。

  “您认为这里的账做得天衣无缝？”

  “哼，那是自然。”魏忠贤昂起头，“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查，都有经手人的画押。”

  “是啊，确实都有画押。”

  沈万三走到一张长桌前，拿起一本早已被他挑出来的账册——《弘道三年·内务府军械司·精铁入库总账》。

  “但这账，做得太漂亮了。”

  沈万三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

  “从弘道三年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的精铁入库量，尾数居然全是整十整百。比如这一笔，‘入玄铁三千斤整’，下一笔，‘入赤铜五百斤整’。”

  沈万三看向魏忠贤，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公公，您没炼过铁，可能不知道。矿石冶炼，损耗极大，出炉的铁水冷却后，重量绝不可能正好是整数。总得有个零头，哪怕是三千斤零二两，那也是数。”

  “但这本账上，整整一年，几千笔交易，居然没有一个零头。”

  沈万三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账根本不是对着秤杆子记的，而是那帮贪官坐在暖房里，拍着脑袋编出来的！”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哼，那又如何？许是库丁为了记账方便，抹去了零头呢？这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

  “抹去零头是小事。”

  沈万三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弘道三年·内务府营造司·燃料消耗账》。

  “但这本账，公公又怎么解释？”

  沈万三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开。

  “炼铁需要炭。按照工部的标准，炼一斤精铁，至少需要消耗三斤上好的无烟煤。”

  “可是，在精铁入库量最大的六月，这本燃料账上记录的煤炭消耗量，却只有平时的三成。”

  沈万三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魏忠贤。

  “魏公公，难道您内务府的炉子是神炉？不吃煤就能吐出铁来？”

  “这……”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这胖子竟然能把两本看似毫无关联的账册联系起来对比！

  “这还没完。”

  沈万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越来越快，如连珠炮一般。

  “还有这本《损耗账》。”

  “上面记录，每年因‘火耗’、‘锈蚀’、‘搬运遗失’而报废的精铁，竟然高达总量的三成！”

  “三成啊！公公！”

  沈万三夸张地挥舞着手臂，“那是铁！不是豆腐！就算放在露天淋雨，一百年也锈不完三成！除非你们内务府养了一群专门吃铁的耗子！”

  “而最有趣的是……”

  沈万三走到那台机械算盘前，指着上面最后定格的一串数字。

  “我把这三年里所有的‘火耗’、‘锈蚀’以及‘不翼而飞’的精铁数量加起来，减去那些凭空编造的入库量……”

  “最后得出的这个缺口数字是——”

  “一百二十万斤。”

  沈万三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震耳欲聋。

  “一百二十万斤精铁！足够装备十万重甲骑兵！足够铸造一千门灵能大炮！”

  “魏忠贤！”

  沈万三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身市井商人的油滑气息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宛如一位执掌刑律的判官。

  “这批铁，既没烂在库里，也没用在宫里。”

  “告诉我，它们……去哪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魏破天站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内务府贪，但没想到贪得这么狠，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脸和气的沈胖子，查起账来竟然如此犀利、如此致命！

  魏忠贤的脸色，从刚才的镇定，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他那双捏着玉核桃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你……你血口喷人！”

  魏忠贤尖叫道，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都是你的推测！证据呢？实物呢？仅凭几个数字，你就想污蔑咱家？你这是造反！”

  “证据？”

  一直没说话的苏如晦，终于合上了手中的闲书。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魏忠贤面前。

  “魏公公，你是不是忘了，这世上有个地方叫……鬼市？”

  听到“鬼市”二字，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恐。

  苏如晦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牌。

  那不是令牌，而是一块刻着阴煞宗标记的“货运凭证”。这是从厉寒山的储物袋里搜出来的。

  “这块牌子上，记录了一笔交易。”

  苏如晦把玩着铁牌，语气轻柔，“交易的内容是：‘精铁十万斤，换东海夜明珠一箱’。交易时间，正是上个月初一。”

  “而巧合的是，上个月初一，内务府的库房里，正好有一批十万斤的精铁，以‘修缮皇陵’的名义被调拨出库。”

  苏如晦将铁牌轻轻放在魏忠贤颤抖的手心里。

  “公公，要不要我把这块牌子，和那本《皇陵修缮记录》一起，呈给女帝陛下看一看？”

  “或者……”

  苏如晦凑近魏忠贤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或者，我直接让人去挖开皇陵的那堵墙，看看里面填的是精铁，还是……稻草？”

  哗啦！

  魏忠贤手中的玉核桃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这一刻，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完了。

  对方不仅仅是来查账的，是有备而来，而且把每一步都算死了。从数字逻辑的漏洞，到实物证据的闭环，这是铁证如山！

  “苏……苏如晦……”

  魏忠贤的声音颤抖着，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知道，苏如晦既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跟他在这里废话，那就是有的谈。

  “我想要的很简单。”

  苏如晦收起那块铁牌，拍了拍魏忠贤皱巴巴的老脸。

  “第一，那一百二十万斤精铁的亏空，我要你给我补上。”

  “什么？！”魏忠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可是天文数字！咱家就算把内务府卖了也补不上啊！”

  “补不上？那就拿别的抵。”

  苏如晦指了指身后这巨大的架阁库，以及整个内务府。

  “这内务府的渠道、人脉、还有你们在各地的皇商资源，从今天起，归潜龙会调度。”

  “换句话说，以后这内务府的招牌虽然还是你的，但里面的掌柜……得换成沈万三。”

  “你……”

  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架空他啊！这是要夺了他的根基啊！

  “第二。”

  苏如晦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我要知道那个把你这批铁运往东海的‘中间人’是谁。”

  “厉寒山虽然是买家，但他只是个接货的。能把这么多违禁品从神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甚至避开城卫军的盘查……魏公公，这朝廷里，除了你，一定还有别的同伙吧？”

  魏忠贤沉默了。

  他低着头，眼神在疯狂闪烁。

  供出同伙？那个人……他惹不起。但如果不说，苏如晦这头饿狼现在就能把他撕碎。

  良久。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好，咱家认栽。”

  “只要你肯把那些账本烧了，把那块铁牌还给咱家……咱家就告诉你。”

  “那个负责运货的人，不在朝廷，而在……”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魏破天都脸色大变的名字。

  “在漕帮。”

  “他是漕帮的总瓢把子，也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国舅爷，曹天霸。”

  此言一出，库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魏破天倒吸一口凉气：“太后？！你是说……这走私精铁、通敌卖国的勾当，居然牵扯到了慈宁宫？！”

  苏如晦却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内务府、阴煞宗、漕帮、太后……这一串蚂蚱，终于都蹦出来了。”

  苏如晦转身，对沈万三挥了挥手。

  “老沈，这里交给你了。把有用的账本都搬走，没用的……就留给魏公公当柴烧吧。”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

  “苏老弟，你去哪？”魏破天急忙追问。

  “去码头。”

  苏如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

  “既然知道了谁是车夫，那就去把车给砸了。”

  “去东海之前，我要把这神都的水路……也给通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