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坦白

作者:黯然苏打粉
  宋熙珍没接话。

  余琴也不在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哎呀,累了,回房间休息了。熙珍,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轻快。

  宋熙珍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捏得紧紧的。

  余琴知道了。

  至少,她知道了一部分。

  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宋熙珍深吸一口气,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提着水桶去了厨房。

  杨婶正在准备晚饭,看见她进来,随口问:“余琴又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一脸得意。”

  “没什么。”宋熙珍说,把水桶放在墙角,“杨婶,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杨婶看了她一眼,“熙珍,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余琴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宋熙珍摇摇头,“可能有点累。”

  “累了就歇着。”杨婶叹了口气,“这家里啊,一天天的,没个消停。”

  晚饭时,余琴显得格外活跃。

  她不停地说话,从司令家的见闻到百货大楼的新货,最后话题又绕到了人品上。

  “许婶,您说看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余琴问。

  许婶看了她一眼:“踏实,本分。”

  “我觉得还得加上一条,清白。”余琴说,“一个人要是过去不干净,现在装得再像也没用。您说是不是?”

  “过去的事,要看是什么事。”许婶不紧不慢地说,“有些人可能是被冤枉的,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不能一棍子打死。”

  “冤枉?不得已?”余琴笑了,“许婶,您就是太心软了。要我说,有些事就是原则问题。比如结了婚的人,不好好过日子,婆家一出事就跑,这种人就没什么好同情的。”

  杨婶听不下去了:“余琴,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感慨一下嘛。”余琴撇撇嘴,“对了,我听说宜城那边最近在严查作风问题,好多过去有问题的都被翻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逃到咱们这儿来。”

  宋熙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婶放下筷子,声音严肃起来:“余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余琴一脸无辜,“我就是闲聊。许婶,您这么紧张干什么?该不会……咱们家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人吧?”

  许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余琴,这话你应该去问小蒋。这个家是谁做主,你心里清楚。小蒋留下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去问小蒋,不用在这儿拐弯抹角。”

  余琴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说:“我哪敢质疑蒋哥哥的决定。我就是随便说说。”

  “那就好好吃饭。”许婶重新拿起筷子,“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规矩。”

  饭桌上安静下来。

  余琴低着头吃饭,眼神却不时瞟向宋熙珍,带着挑衅和得意。

  宋熙珍始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晚饭后,宋熙珍收拾完厨房,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思索。

  余琴已经查到了她在宜城的事,虽然可能只知道一部分,但已经足够做文章了。接下来,余琴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件事捅出来,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

  她该怎么办?

  提前离开?可她能去哪儿?工作怎么办?稿子还没消息,她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留下来硬扛?余琴有她姑姑帮忙,有司令隐约的支持,而她只有许婶和杨婶的同情,力量悬殊。

  宋熙珍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着那个小木盒。

  也许,真的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可是……不甘心。

  她凭什么要被余琴这样的人逼走?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生活,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这有什么错?

  宋熙珍握紧拳头。

  不,她不走。

  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地走。

  余琴想逼走她,她就偏要留下来。而且要活得更好,让余琴的算计落空。

  但是,她需要准备。

  宋熙珍打开木盒,数了数里面的钱。

  她又拿出李叔给的那张纸条。

  还有杨宇明。

  弟弟在部队,也许能帮她。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连累他。

  宋熙珍把纸条放回去,盖上木盒。

  现在,她要做的,是更加小心,不留任何把柄给余琴。

  同时,要加快写稿的进度,如果能发表,有了稿费,她就更有底气。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开始写稿。

  笔尖飞快地划过纸张,字一行行铺开。今晚她写得格外投入,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文字里。

  写到深夜,她终于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字,故事里的女主角正在面对一场诬陷,她冷静地收集证据,准备反击。

  宋熙珍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也许,她也可以学着故事里的女主角,收集证据,准备反击。

  余琴不是要对付她吗?那她就看看,余琴到底有多少手段。

  第二天,宋熙珍像往常一样早起,打扫卫生,帮杨婶准备早饭。

  余琴下楼时,看见宋熙珍平静的样子,有些意外。她以为经过昨晚的暗示,宋熙珍会慌张,会不安,至少会露出破绽。

  可是没有。

  宋熙珍还是那个宋熙珍,安静,勤快,看不出任何异常。

  余琴心里有些恼火,但面上还是笑着打招呼:“早啊熙珍,这么早就开始忙了?”

  “早。”宋熙珍应了一声,继续擦桌子。

  早饭时,余琴又想说什么,被许婶一个眼神制止了。

  “吃饭。”许婶只说了两个字。

  余琴撇撇嘴,埋头吃饭。

  饭后,许婶把宋熙珍叫到一边:“熙珍,余琴昨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个性子,喜欢搬弄是非。”

  “我知道,许婶。”宋熙珍轻声说,“我不会在意的。”

  许婶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能忍了。可是忍,有时候解决不了问题。

  “熙珍,要是余琴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告诉我。”许婶说,“我不能保证能完全护着你,但至少能说句公道话。”

  “谢谢许婶。”宋熙珍真心实意地说。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许婶是唯一可能帮她的人。虽然力量有限,但这份心意,她记在心里。

  上午打扫时,宋熙珍格外留意余琴的动向。

  余琴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在家里,时而坐在客厅翻杂志,时而上楼回房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宋熙珍注意到,余琴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

  中午,邮递员来了,送来了几封信。其中有一封是给余琴的。

  余琴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眼睛一亮,快步上楼去了。

  宋熙珍心里一紧。

  那封信,很可能又是宜城来的。

  余琴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下来。下来时,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看向宋熙珍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熙珍,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余琴说,“姑姑找我有点事。许婶,晚饭前回来。”

  “知道了。”许婶头也不抬。

  余琴哼着歌上楼换衣服去了。

  宋熙珍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余琴果然出门了。她走得很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

  宋熙珍打扫完卫生,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不知道余琴又收到了什么消息,不知道余琴接下来会做什么。这种等待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折磨人。

  傍晚时分,余琴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容。

  是余婶。

  许婶看见余婶,愣了一下,随即迎上去:“余婶来了,快请坐。”

  “许婶,打扰了。”余婶笑着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她说着,目光扫过正在厨房帮忙的宋熙珍,眼神锐利。

  宋熙珍心里一沉。

  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余婶在沙发上坐下,余琴紧挨着她坐,两人的姿态如出一辙。

  都是微微扬着下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许婶坐在对面,神色平静,但眼神里带着警惕。

  杨婶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站在许婶身后。

  宋熙珍放下手里的活,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

  气氛有些凝滞。

  “余婶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许婶先开口,语气客气但疏离。

  余婶笑了笑,端起许婶刚倒的茶,抿了一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琴儿在这边工作的事,有些话想跟许婶聊聊。”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宋熙珍:“琴儿在这边也待了段时间了,许婶觉得她做得怎么样?”

  “余琴同志年轻,有活力。”许婶的回答很官方,“有些地方还需要磨练。”

  “是啊,年轻人嘛,总要有个过程。”余婶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许婶,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说说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终于直直地看向宋熙珍:“关于这位宋熙珍同志的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许婶的脸色沉了下来:“熙珍的事?她有什么事?”

  “许婶别误会。”余婶又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我不是来挑刺的。只是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关于熙珍同志过去的事,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免得将来闹出什么不愉快,影响了蒋同志的名声。”

  “过去的事?”许婶反问,“什么过去的事?”

  余琴插嘴道:“姑姑,还是我来说吧。”她看向宋熙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熙珍,你自己说,你在来扬城之前,是做什么的?结婚了吗?”

  宋熙珍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声音平静:“我在宜城供销社工作过。订过亲,后来分开了。”

  “分开了?”余琴挑眉,“怎么分开的?是离婚了,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没有领证,摆过酒席。”宋熙珍直视余琴,“分开就是分开了。”

  “没有领证?”余琴提高声音。

  “那算什么婚姻?而且我听说,你婆家出事前你就跑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那个小叔子顾文宇,现在到处找你,说要让你好看。熙珍,你到底在宜城做了什么,让人这么恨你?”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杨婶倒吸一口凉气。

  许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宋熙珍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余琴,你调查我?”

  “调查?”余琴一脸无辜,“我可没那闲工夫。是我宜城的表姐听说了你的事,写信告诉我的。熙珍,不是我说你,你既然有这么多不清不楚的事,当初就不该来军院工作。这可是讲究根正苗红的地方,你这样的人,配吗?”

  “余琴!”许婶厉声打断,“注意你的措辞!”

  “许婶,我说的是事实。”余琴转向许婶,语气委屈,“我也是为这个家好。万一哪天顾家的人找上门来,闹得沸沸扬扬,蒋哥哥的脸往哪儿搁?司令的脸往哪儿搁?”

  余婶在一旁帮腔:“许婶,琴儿这话虽然直了点,但理是这个理,咱们这种家庭,用人最讲究清白。这位熙珍同志过去的事确实有些……复杂。为了蒋同志着想,我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许婶看着余婶,又看看余琴,最后目光落在宋熙珍身上。

  宋熙珍依然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没有躲闪。

  “熙珍,”许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余琴说的,是真的吗?”

  “一部分是真的。”宋熙珍坦然道,“我确实在宜城结过婚,没有领证。婆家出事前我离开了,但不是逃跑,是为了自保。顾文宇在找我,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怕他找。”

  “自保?”余琴冷笑,“说得真好听。你婆家出事了,你就跑了,这还不是逃跑?而且我听说,你走的时候还卷走了家里一些钱……”

  “我没有拿顾家一分钱。”宋熙珍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离开的时候,身上只有我自己攒的十几块钱和几件换洗衣服。余琴,你可以去宜城打听,我宋熙珍有没有拿过顾家一分不义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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