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苏凝晚其实并不怕。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昨晚还在推杯换盏的人，今晚就已经成了阶下囚，或者是湖底的鬼。

  “怎么？怕了？”萧烨问。

  “不怕。”

  苏凝晚摇摇头，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有点冷清。昨晚那么大的烟花，那么多人，今天就剩咱们俩了。”

  “冷清吗？”

  萧烨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突然探出身子，冲着漆黑的夜空，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

  下一秒。

  “咻——”

  破空声响起的同时，苏凝晚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点火光从湖心岛的方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紧接着，那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火光如同逆流的流星，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砰！”

  第一朵烟花在最高处炸开。

  绚烂的金、耀眼的银、温柔的紫。

  巨大的花瓣在空中舒展，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点燃。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漫天花雨倾泻而下。

  原本漆黑的湖面，瞬间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千万点星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起伏破碎，仿佛整条银河都坠入了凡间。

  苏凝晚看呆了。

  她趴在船舷上，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璀璨。

  “好美……”

  她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见过无数高科技的灯光秀。

  但此时此刻，在这古代的孤舟之上，这种由火药和匠心制造出来的浪漫，依然震撼得让她说不出话来。

  “这是…”苏凝晚回头看向萧烨。

  萧烨并一直撑着下巴，在看她。

  烟火明明灭灭的光影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

  总是藏着算计和深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

  “昨晚的烟花，周通放的。”

  “那是信号，是杀人的火，带着血腥气，太煞风景。”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朕觉得，那样不好。”

  “朕答应过带你来江南散心，带你看最好的景致。若是只让你记住了刀光剑影，那就是朕食言了。”

  萧烨指了指头顶那片绚烂的火树银花。

  “今晚这个，没有算计，没有信号。”

  “这是朕特意让工匠留下的最好的那一批。”

  “只许给你一个人的江南春色。”

  苏凝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萧烨。

  这个男人，刚刚在扬州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手里沾满了权谋和鲜血。

  但他却记得，要补给她一场纯粹的烟花。

  只是为了哄她高兴。

  “萧烨。”

  苏凝晚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像个昏君。”

  “为了博妃子一笑，烧了这么多银子。”

  “昏君就昏君吧。”

  萧烨无所谓地笑了笑，往她身边凑了凑。

  “反正银子都是从贪官家里抄来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朕的爱妃，也不算浪费。”

  苏凝晚被他的歪理逗笑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船舱狭窄，两人呼吸相闻。

  外面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两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谢谢。”

  苏凝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谢什么？”

  “谢你…让我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苏凝晚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躺平的咸鱼，也不再是那个时刻计算利弊的社畜。

  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被珍视的女人。

  “萧烨。”

  她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我想…”

  “想什么？”萧烨的声音变得有些哑。

  “想盖个章。”

  话音未落，苏凝晚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软。

  没有平日里的掠夺和急切，也没有那种带着欲望的纠缠。

  它像这湖面的微波，温柔而绵长。

  萧烨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间是淡淡的桂花酿的甜香。

  头顶是漫天绽放的星河。

  身下是摇曳的一叶扁舟。

  在这个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后宫里的勾心斗角，边关的战火狼烟，统统被隔绝在了这层薄薄的乌篷之外。

  “晚晚。”

  一吻结束，萧烨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嗯？”苏凝晚靠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

  “朕忽然觉得，这江山虽好，但若是没人陪着看这烟火，也挺没意思的。”

  萧烨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后颈，语气郑重。

  “所以，你得陪着朕。”

  “一直陪着。”

  “从扬州到京城，从现在到头发白了。”

  “哪儿也不许去。”

  苏凝晚听着这霸道又不讲理的表白，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啊。”

  她轻声应道，“只要你一直给我放烟花，一直给我剥葡萄，我就赖着不走了。”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烟花终于放完了。

  最后一点火星消散在夜空中，瘦西湖重新归于宁静。

  但船上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任由小船在湖面上随波逐流。

  夜风有些凉了。

  萧烨把苏凝晚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回去吧。”

  他在她耳边低语，“明天还要启程回京。”

  “这就回去了？”苏凝晚有些不舍，“我还没吃够扬州的狮子头呢。”

  “回京吃。”

  萧烨捏了捏她的脸，“把那个做狮子头的厨子带上。还有那个会做蟹粉酥的，都带走。”

  “真的？”

  “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凝晚满意了。

  “那走吧。回京。”

  她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出来这么久，我还真有点想宫里那张床了。”

  萧烨笑了笑，拿起船桨，轻轻划破水面。

  小船载着满船的星辉，向着岸边划去。

  “萧烨。”

  “嗯？”

  “下次放烟花，能不能换个颜色？红的绿的太俗了，我喜欢金色的。”

  “好，下次全换金的。”

  “还有，下次别在船上了，晃得我头晕。”

  “好，下次去城墙上。”

  “还有…”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化在江南温柔的夜色里。

  而在他们身后。

  平静无波的湖水下，倒映着一轮明月。

  岁月静好。

  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