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商明琅眼睛倏地睁大。

  难怪这一下午他总觉得心慌慌的，原来今日是祖母的生辰！

  他竟给忘得一干二净！

  惶恐地看向崔玉檀，却见对方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脸上看不出丝毫不安。

  这番沉着气度，不愧是崔公的女儿，也不愧是叔父亲手教导的学生。

  商明琅镇定了下来，他是该听叔父的话，好好跟阿姊学学。

  崔玉檀不知道商明琅心中所想，莫名其妙的看着小包子一脸崇拜的眼神，只好抽空敷衍地扯出一个笑。

  老夫人又不是她的亲祖母，自她入府以来，明里暗里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连带纵容周氏生事。

  如今被禁足，还想借着生辰摆祖母的谱让人去团聚？

  她才不去凑那个没趣，更懒得应付那些虚情假意。

  商韫执起酒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语气不悲不喜，听不出任何波澜：“没看见我们正在用饭吗？”

  泽林额角似有薄汗，也不敢去擦。

  君上身子还不错的时候极尽孝道，连带下面的人官员百姓，都纷纷做孝子。

  太师这番话，实在是有些狂悖了。

  他们做下人怎么敢去回？

  商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微转，落在了侍立在门边负责内院事务的张家令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张家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将腰弯得更低。

  “张家令。”商韫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内院规矩，你是清楚的。老夫人既在静养，便该好生安于泷玉院中颐养天年。今日家宴，是为明琅送行，无暇他顾。”

  他略一停顿，暖阁内落针可闻。

  “若泷玉院，或是其他任何该静养的院子里的人，未经允许，再擅自出来走动，或传递些不合时宜的话。”

  “你这内院家令，便自己收拾东西，请辞吧。我太师府，不留连这点门户都看不住的废物。”

  张家令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紧：“是！小人明白！小人定当严守门户，绝不敢有失！”

  商韫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向泽林：“去回话。让老夫人不必等了。安心静养。”

  泽林不敢多言，躬身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商韫将桌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拿起银箸，夹了一箸清淡的菜心放到商明琅碗里，语气恢复如常：“安心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泷玉院内，烛火通明，只映得老夫人宋氏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精致的席面早已冷透，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拂落在地，瓷盏瞬间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般冷清，寻常街井妇人过生辰都不是这般！他商韫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奉命前来回话的泽林垂手立在堂下，面色是一贯的恭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老夫人息怒。太师吩咐，请您安心静养。今日之事，皆已安排妥当，还望老夫人莫要为难我等下人。”

  “下人？我看你们眼里只有太师，何曾有过我这个老夫人！”宋氏怒极反笑，目光如刀刮过泽林，“小郎君呢？他总该来给我这个祖母来磕个头吧？他叔父不孝，连他也要学他叔父那般？！”

  泽林心下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腰弯得更低些：“小郎君明日便要入住太傅府进学，此刻想必正在收拾行装，温习功课，以备来日。太师有令，不得打扰。”

  “你——！”宋氏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小郎君外出进学是何时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同我商议？”

  “一应事务都是太师敲定，咱们也不太清楚吗，”泽林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若老夫人无其他吩咐，小人告退。”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宋氏盯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安婆子才悄悄挪步上前，一边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瓷，一边宽慰道。

  “老夫人莫气坏了身子。依老奴看，今日这事，根子怕还是在观澜院那位身上。明明知道今儿是您的好日子，偏生挑这个时候，巴巴地带着小郎君出去拜什么师，这分明是……没将您放在眼里啊。”

  宋氏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岂有此理！我太师府是没人了，还是请不起夫子？非要她一个外姓女郎带着我商家嫡孙，跑到别人府上去求师问道？传出去成何体统！”

  压根没有反应过来，方才泽林说的是太师敲定的，安婆子怎么说是崔玉檀带出去的。

  安婆子连连点头，趁机又添了一把火：“谁说不是呢！老奴还听说，这一去可不是一天两天，是要住到太傅府学舍里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回来一趟。”

  “这……这小郎君眼见着就跟咱们府里，跟老夫人您，生分了啊。”

  这话正戳中宋氏的痛处。

  她最忌讳的，就是商明琅这个唯一的孙辈脱离掌控，尤其是被崔玉檀那个她看不顺眼的丫头拢了去。

  儿子已然位极人臣，对她只是空泛的面子情，若是娶进门的儿媳还不能握在手里，这府里哪里还有什么她说话的份？

  “婉君也是个不中用的！进门这么多年，日日在韫儿眼前转着，近水楼台是一点月光也没照到！白费了我一番筹谋！”

  安婆子眸色暗了暗，嘴角却扯出谄媚的弧度，顺着话头道：“老夫人说的是。”

  “只是……太师大人是何等人物？那是九重天上的云，寻常人哪能轻易攀附得上？大夫人先前又是他的嫂子，咱们大人端方持重，哪里会往那边想？

  “要老奴说啊，没有老夫人您在后头运筹帷幄，指点迷津，单靠大夫人自己，怕是连边儿都摸不着呢。”

  这话听得宋氏脸色稍霁，冷哼一声，算是认了这个说法。

  “去，给后面递个话。连自己院里郎君的心都收拢不住，一院子的废物！小郎君若真是出府进学，我就把她们统统送人了！”

  安婆子脸上立刻堆起喜色，忙不迭地应道：“哎！老夫人您放心，老奴这就去，保管把话递得明明白白的！”

  她行了个礼，转身便匆匆往后院方向去了，脚步轻快，仿佛领了什么美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