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你这梳头丫鬟不行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谢府中堂内,炭火暖融,却平复不了两位主人的心绪。
谢峤与谢峦这对名满京华的谢氏双君,此刻全然失了平日朝堂上温润如玉,从容持重的君子风度。
谢峤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瞥向门外。
谢峦则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看似安稳,脚尖却朝着门口方向。
“大哥,”谢峦忽然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你方才不是说,中书省那边午后可能有人来回话?公务要紧,不如你先去前院书房候着?我在这儿等着檀娘就好。”
谢峤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瞪向弟弟:“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把我支开,好把檀娘径直接去你西跨院住?门都没有!”
谢峦被戳穿,也不恼,反而撇了撇嘴,咕哝道。
“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霸道。往年阿檀在陈郡老宅,你就总借口大房院子宽敞、琰儿能带着妹妹玩,硬是让她住你那边。如今到了京城,怎么也该轮到我这个二舅尽尽心了……”
“你——”谢峤正要反驳,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回廊人影绰绰,立刻转了话头,扬声朝着外间伺候的仆从道。
“大郎君呢?怎么还没过来?还有几位姑娘,不是说早就在梳妆了吗?檀娘都快到了,一个个还在磨蹭什么?!”
外间的仆从连忙应声去催。
谢峦见状,也不甘示弱,立刻对身边心腹小厮吩咐:“去,把二房的稚娘先接过来!记得带上她新得的那套九连环,阿檀幼时最喜欢同她玩这个,兴许能解解闷。”
便在这时,廊下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与衣裙窸窣声。
谢峤与谢峦几乎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锦帘挑起,一道素白清皎的身影在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正是崔玉檀。
她步入堂中,抬眼便见两位舅舅立在眼前,立刻敛衽,端端正正行下礼去:“玉檀见过大舅舅,二舅舅。”
“快起来!”“檀娘不必多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峤与谢峦已疾步上前,一左一右虚扶住她。
崔玉檀趁势起身,目光在两位舅舅脸上细细掠过。
依旧是记忆中风度翩翩的俊朗模样,大舅舅谢峤眉目更为深邃沉稳,二舅舅谢峦则眉眼疏朗,显得更活泛些。
只是此刻,两人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殷切关爱之下,崔玉檀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态,以及更深处那一抹因疼爱的小妹骤然离世而染上的沉郁之色。
恍惚间,她仿佛又站在了陈郡谢家老宅那花木葳蕤的庭院里。
那也是春天,外祖父寿辰,满园姹紫嫣红。
大舅舅谢峤风尘仆仆地从任上赶回,见到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她,那张惯常严肃端方的脸上,瞬间如冰河解冻,绽开极其温暖的笑意。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对玲珑剔透的琉璃小兔,蹲下身递到她面前,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路上瞧见的,澄澈可爱,想着我们檀娘属兔,定会喜欢。”
而二舅舅谢峦则爽朗得多,一把将她高高抱起,惹得她惊呼欢笑,他则掂了掂,朗声笑道。
“又重了些!看来我们谢家的饭食就是养人!来,给二舅舅说说,最近又读了什么书?可学会了新的诗句?”
那时,父母俱在,舅舅们正值盛年,意气风发。
“檀娘?”二舅舅谢峦的轻唤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
崔玉檀倏然回神,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正要开口,外头却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方才那一瞬的静默与感伤。
“听说檀妹妹到了?”“快快,就你磨蹭!”
帘子再次被掀开,呼呼啦啦涌进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少女,中堂顿时显得热闹拥挤起来。
打头的是大房嫡长子谢琰,年约弱冠,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一身靛蓝锦袍,气度已十分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二房的谢珹,年纪稍小,眉眼与兄长相似,却更显活泼。
后面跟着的便是大房二房的几位姑娘,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谢琰一眼便看到了立在父亲与叔父中间、一身素净的崔玉檀。
他大步上前,目光在她清减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心疼。
抬手就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想去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和:“来了……路上可辛苦?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崔玉檀却在他手即将落下时,微微偏头,素手轻抬,不甚用力却异常精准地“啪”一下拍开了他的手背,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她面无表情:“表兄,今日的发髻我硬生生坐了一个时辰才梳好,你别给我摸乱了。”
谢琰顿觉自己的心疼如同打了水漂:“那你这梳头丫鬟不行。”
阿年气鼓鼓:“那大郎君可得给我们女郎寻一个更好的。”
谢琰尴尬一笑:“阿年梳的?还真不错,”说着,还是揉了一把发间,“你看都摸不乱。”
崔玉檀的感动荡然无存,此刻只想掐死这个表兄。
卢氏正好进来瞧见自己儿子撩闲,不由笑骂道:“琰儿!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谢琰也不恼,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笑着退开半步。
中堂内顿时热闹起来。
小辈们纷纷上前见礼。
崔玉檀与那些年纪更小、不太熟悉的表弟表妹们规规矩矩地相互问好,之后便守着礼节,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多言。
但对着大表兄谢琰,那份拘谨便少了许多。
幼时在陈郡,她的马术就是这个哥哥亲手教的,还时常跟随着在城外策马。
表哥放慢速度与她并辔而行,笑声清越。
“咱们檀娘这马术,可不输上京城那些自称豪迈的儿郎!”
那一刻,天地广阔,风自由地穿过衣袖,仿佛什么烦恼都能抛在身后。
看着长辈们忙着安排茶点、招呼小辈入座。
崔玉檀察觉到谢琰借着这阵喧闹,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边挪了半步。
“你如今待在商家……未必是坏事。”
他目光快速扫过正含笑与二婶说话的自己母亲,又迅速收回。
“眼下这局面,父亲与二叔在朝堂周旋已是分身乏术,家里头近来又添了几房庶出的弟妹。你若此时回来,明里暗里的麻烦只怕少不了,何必平白受那份委屈?”
崔玉檀正捧着微烫的茶盏暖手,闻言指倏然抬眸看向他。
谢琰对上她讶然的目光,轻笑:“惊讶什么?世风如此,你真当世上男子,都如姑父那般难得?”
崔玉檀一时哑然:“那你,如今可还好?”
谢琰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的瓷盖。
“我?”
“总归是谢家嫡长孙。无非是受些不大不小的气,习惯了也就罢了。”
经这寥寥数语,兄妹间久别的尴尬,悄然消散。
两人便这般立在热闹的边缘,各自端着茶盏作掩饰,窃窃私语。
谢峤原本心中沉郁,既痛惜妹妹早逝,又担忧这孤苦伶仃的外甥女,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会触及她的伤痛。
此刻见长子谢琰能自然地靠近她,他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再追问“好不好”也是徒增伤感。
若是来日,能让自家这不争气的臭小子护上一二,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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