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崔家女,可不必进宫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女郎,别再跪了,您就去向老太君服个软,求他们……换个人进宫吧。”
阿倦泪眼婆娑,因为伤心,声音颤得不成调子。
她家女郎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往日花团锦簇的人,如今鸦青鬓间只斜簪一枚素银簪子。
上面的米珠和一旁的素白绢花相映,愈发将人显得清冷,也明明白白昭示着,少女如今一身重孝。
崔玉檀缓缓摇头,声气枯涩:“没用的。老夫人不是我的亲祖母,大房二房,个个都恨不得刮尽我骨上最后一层血肉,就是去求,他们又怎会给我活路?”
阿倦又何尝不知?
如今的崔家本家,后宅权柄尽握于崔老太爷的贵妾郑氏手中。
崔老夫人早已病故多年。
正因如此,崔玉檀的父亲——时任尚书令的崔公这一支,早年便已迁出老宅,一直居于上京。
与清河本家这边,除却年节礼数与族中大事,往来并不算密切。
“那...舅老爷派了人来,女郎为何不愿去?”
“崔家送我入宫,所作所为皆合情合理。舅舅们若是贸然将我接走,难免落人话柄。如今朝堂动荡,新旧权贵忙着争权夺利,谢家本就风雨飘摇,我怎好再去麻烦他们?”
“可...”
阿倦还想再劝,崔玉檀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愿多谈。
事到如今,她还是想自私一次,用苦肉计逼着那人来。
阿倦不懂自家女郎的想法,她只觉得此次若真进宫,那就是必死无疑的局面。
宫中君上病重垂危,此刻令贵女进宫,是为着后宫空虚,要新选些花季少女进皇陵陪葬。
崔老太君膝下的两房人商量来商量去,都默契地用一顶孝道的帽子,把刚失了父母的女郎压去宫里送死。
自家女郎沉默,阿倦一时更是哽咽难言。
门外忽然响起窸窣脚步声。
“女郎,商太师到了,还请移步中堂。”
“当真?!”崔玉檀胸腔里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松开。
“我就知道他会来。”崔玉檀下意识地想要迈步上前,可忘了自己还是跪在蒲团上的,长时间的跪坐早已令双膝僵麻,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仪态。
此刻心神骤懈,那口气蓦地散了,膝弯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身侧的阿倦眼疾手快,连忙伸手牢牢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急唤:“女郎!”
一滴泪,从崔玉檀眼中毫无征兆地坠落。
思及父母骤然离世的惊慌、被亲眷算计的委屈,崔玉檀多日的强撑终于破功,往日端方自持的贵女,此刻俯下身,肩头颤动,哭得无声。
良久,崔玉檀以袖拭面,缓缓起身。
梳洗,更衣,敛容。
待到踏入中堂时,她已又是一身清寂如雪的崔四姑娘。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个昼思夜盼的人。
崔玉檀心中微动,他真的应了父亲所托,不惜亲自从上京而来。
此刻他立于堂中,一双凤眸微抬,如同神佛垂目,睥睨阶下蝼蚁。
鼻梁边一点朱砂痣艳得凌厉,薄唇微抿,既无笑意,亦无冷意。
他就那样站着,广袖静垂,玉带轻束,一身清峭孤直。
仿佛万丈红尘扑面而来,也会在他眼前化作无声飞霜。
崔玉檀呼吸微窒。
一别许久,不曾相见。
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那时他还是客居京城崔府,独属她一人的西席夫子。
一身青衫,坐在窗下为她讲解经义。
当初的自己总在家塾散学后,磨磨蹭蹭留下。
捧一盏新沏的茶递到他手边,然后仰起脸,唤一声又娇又软的“韫郎”
他总会蹙起好看的眉,淡淡扫她一眼:“玉檀,注意分寸。莫要胡闹。”
“被人瞧见,于你名声有损。”
那时的她是不怕的,她知道他是得父亲照拂的后辈,面上再怎么不近人情,也不会真的对她如何。
可现在……
眼前的人褒衣博带,显然不再是那个可以任她耍性子的夫子。
他是商韫,是位极人臣,手掌生杀的大权贵,是代君主理阴阳,剑斩百人而面色不改的玉面阎罗。
她如今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知道他此番前来,到底会不会带她走。
崔玉檀拢袖,规矩上前行礼,也没注意到商韫敛眸,目光无声落在她的发间。
还未站定,就见崔家老太君郑氏被丫鬟搀着,从屏风后急急走出。
她非正妻出身,但她在崔老夫人生子前便接连两位庶子落地,如今大房二房皆已长成。
长子前番在广阳王面前办妥了一桩漂亮差事,兄弟二人便趁机为生母求来了恩典,为郑氏请封了诰命官身。
如今她作为崔家地位、辈分最高的女眷,商韫亲至,她自然要代表崔家相迎。
“不知太师亲临寒舍,所谓何事?老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商韫目光未动,只淡淡道:“无事,某受故人所托,今日特来接崔四女郎。”
话落,他略一抬手,身旁一名侍从上前,将一封素简递至郑氏面前:“这是信物。”
郑氏捏着那封简,眼中情绪不明。
“太师厚意,崔家感激不尽。只是,玉檀这丫头已名列宫中待选名册,不日便要启程入京了。这,恐违逆天家旨意,崔家实在担待不起!”
她话音方落,堂中几位族老与女眷也纷纷附和:“太师明鉴,崔家不敢违逆天家旨意。还请太师体谅崔家难处。”
崔家哪一房没有女儿?
崔玉檀要是一走,进宫殉葬一事说不得会落在哪一房的头上,原本隔岸观火的众人,连忙出声阻拦。
大房长女崔玉琬身为这一辈的长女,老太君的亲孙女,虽为庶出一脉,却自恃嫡支已绝,总有些想立威的心思在。
此刻忍不住往前半步,扬声开口:
“太师,明旨已下,名册入宫,我们崔家不敢随意行事。”
崔玉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能亲至清河郡,商韫已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极大的让步。
如今崔家女眷再三阻拦,字字拿天家压人,以他的性子,会不会觉得太过麻烦,就此作罢?
“某行事,应当不需要同旁人解释太多。”
商韫漠然相望,显然是不把崔家放在眼里。
自从崔老夫人死后,郑氏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一时间气得浑身发颤,偏偏长子在广阳郡为官,次子外放未归,眼下满堂竟无一个男丁能拦住这尊煞神。
堂中崔家众人更是面色青白交加,几个年轻子弟额角青筋跳动,嘴唇紧抿,可终究——无一人敢出声。
敢怒,不敢言。
“且,宫中已改旨意,”商韫语无抑扬,“崔家女,可不必进宫。”
老太君颤着手接过,明黄卷轴上朱印赫然,正是天子玺纹。
崔玉檀诧异地抬头,他没有嫌自己麻烦?
甚至,连圣旨都请好了。
商韫不再看堂中众人各异的神色,朝着崔玉檀的方向微微偏头:“崔四女郎,你还愣着做什么?等着我给你收拾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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