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完美的整形

  一行人走进治疗室。

  两位院长都是老外科医生，一进屋就皱起眉头。

  “这条件……确实简陋。”陈继学摇头，“小林，你就用这两盏探照灯当无影灯？”

  “条件有限，只能因地制宜。”林言说，“灯光亮度我测试过，够用。”

  “你麻醉怎么办？”陈继学又问道。

  “麻醉准备用局麻加强化，孩子小，全麻风险更大。监护方面，李护士会全程监测脉搏和呼吸。”

  刘克明走到器械台前，看了看里面的器械。

  它们被分开放置，标签清晰。

  “分区明确，无菌观念不错。”刘克明点头，“但唇腭裂修复不是外伤缝合，对精细度要求极高。术中出血、组织对合、缝合技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我明白。”林言沉声道，“术前我已经反复模拟过手术步骤。孩子的裂痕是Ⅱ度不完全性唇裂，未累及牙槽骨，这降低了手术难度。我会采用旋转推进法，尽量保留组织，减少疤痕。”

  刘克明和陈继学对视一眼。

  能说出“旋转推进法”这种专业术语，说明林言确实是专业的。

  “好，那我们明天就看看你的手艺。”陈继学说道，“到时我来给你当助手！”

  林言愣了一下，也没有推辞，点头道：“有陈院长帮忙，那手术就更加顺利了。”

  几人又深入地交流了一番。

  送走两位院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言回到治疗室，开始最后的准备。

  他把所有器械再次清点。

  “林医生，喝口水吧。”沈清秋递过搪瓷缸。

  林言接过，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林言说，“明天七点准时到，术前还要做一次彻底消毒。”

  “我们陪你一会儿。”李冬梅说，“反正回家也没事。”

  林言没再坚持。

  几人又把东西整理一遍，林言再把明天的手术过程和两个女孩梳理一遍。

  “好了，回去吧。”林言发话，“养足精神，明天打一场硬仗。”

  沈清秋和李冬梅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医务室里只剩下林言一人。

  他坐在诊室里，再次在脑海中模拟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切开、分离、旋转、推进、缝合……

  …………

  第二日，林言刚用过早餐，医务室外就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刘克明和陈继学两位副院长来得比约定时间还早。

  刘克明手里提着个军绿色相机包。

  “小林，我们没来晚吧？”刘克明笑着走进医务室。

  林言摇头道：“刘院长、陈院长，来得正好。孩子刚打过术前针，情绪很稳定。”

  陈继学环顾四周，治疗室的门紧闭着，门上贴了张白纸，用毛笔写着“手术中，请勿打扰”。

  “家属呢？”陈继学问。

  “在外面等着。”林言指了指医务室门口的长椅。

  那对夫妻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看见两位院长，他们慌忙站起来，想鞠躬又不知该怎么做。

  刘克明走过去，温和地说：“别紧张，林医生技术很好，孩子会没事的。”

  “谢谢院长……谢谢……”男人声音发颤。

  刘克明从包里掏出个海鸥牌胶卷相机，黑色的机身，镜头盖保护得很好。这在八十年代可是稀罕物件。

  “我带了相机，给孩子术前拍张照片，等手术后再拍一张，留个对比。”刘克明说着，走到孩子面前蹲下，“小朋友，看这里，叔叔给你拍张照片好不好？”

  孩子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林言找后勤科借来的最小号工装改的。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相机，点了点头。

  “咔嚓。”

  快门声清脆。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孩子眨了眨眼。

  “真勇敢。”刘克明收起相机，对林言说，“小林，可以开始了。”

  临时手术室里，一切准备就绪。

  两盏探照灯从不同角度照射着手术区域，光线汇聚在治疗床上。虽然比不上正规无影灯，但亮度足够，阴影也控制得不错。

  器械台铺着双层无菌单，上面整齐摆放着消毒好的器械。

  李冬梅已经刷好手，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器械台旁。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但眼神坚定。

  沈清秋也来了，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林言安排她记录手术过程，这些记录将来可以作为宣传材料，也能为以后类似手术积累经验。

  “林医生，我来当助手。”陈继学说道。

  林言点头，这是昨天就说好了的。

  陈继学也穿上白大褂，跟着林言走到洗手池前。两人用肥皂仔细刷洗双手和前臂。

  刷完手，林言和陈继学走进治疗室，用无菌毛巾擦干手。

  李冬梅递上无菌手套。

  林言戴手套的动作流畅自然。陈继学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小子，基本功扎实。

  孩子被抱上手术床。

  治疗床已经铺了好几层消毒过的塑料布和床单，尽量营造无菌环境。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头顶的探照灯，又看看周围戴口罩的叔叔阿姨，有些害怕。

  “小兵，还记得叔叔昨天跟你说的吗？”林言俯下身，声音透过口罩依然温和，“就像解放军叔叔打坏人一样，我们今天要把你嘴巴里的小怪兽赶走。”

  孩子点点头，小声说：“我不怕……”

  “真棒。”林言摸摸他的头，“待会儿打针会有一点点疼，就像蚊子叮一下。”

  “嗯，叔叔，我最勇敢了，不怕疼！”小兵露出坚强的表情。

  “真棒！”林言竖起大拇指。

  消毒铺单，准备工作就绪。

  林言站到主刀位，陈继学站在他对面当。李冬梅在器械台旁待命，沈清秋站在林言身后不远，盯着手术台，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刘克明站在稍远的位置，既能看清手术过程，又不会妨碍操作。他手里拿着相机，随时准备记录关键步骤。

  “开始吧。”林言沉声道，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他拿起注射器，里面是配好的利多卡因麻药。

  针头很细，用的是皮试用的最小号针头，这样能最大限度减轻疼痛。

  “小兵，闭上眼睛数数，数到十就好了。”林言说着，针尖轻轻刺入孩子上唇裂痕边缘的皮肤。

  孩子身体微微一颤，但没哭，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林言推药很慢，针尖在薄薄的唇部组织间推进，麻药均匀扩散。

  陈继学用纱布轻轻按压注射点，防止出血。

  他看着林言的操作，暗暗吃惊，这局麻做得太漂亮了，进针角度、深度、推药速度，都恰到好处。既保证了麻醉效果，又最大限度减少了组织损伤。

  麻醉完成。

  林言放下注射器，伸手：“手术刀。”

  李冬梅赶紧递上院长带过来的手术刀。

  林言接过刀，没有任何犹豫。

  刀尖落下。

  沿着裂痕边缘，精确的切口出现。

  刀刃划过皮肤、皮下组织，分离黏膜层。

  有少许出血，林言用凝胶轻轻按压止血。

  “微型镊。”林言伸手。

  李冬梅递上。

  林言用镊子轻轻提起组织瓣，开始分离。

  他的动作极其精细，在唇部复杂的肌肉、血管、神经间游走，既要充分松解组织以便对合，又要保护重要结构。

  旋转推进法。

  这是唇裂修复的经典术式。

  林言先在裂痕两侧设计好切口线，然后像旋转门一样，将两侧组织瓣旋转、推进，最后在中线对合。

  每一步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的计算。

  陈继学看得入神。

  他虽然是外科医生，但没做过这种整形手术。此刻看着林言的操作，他仿佛在看一场精妙的外科表演。

  分离、旋转、推进，嘴唇很快被赋予了新的形态。

  刘克明也看呆了。

  他举着相机，却忘了按快门，直到林言提醒：“刘院长，这个步骤可以拍一下。”

  “哦！好！”刘克明回过神来，赶紧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记录下组织瓣被精确旋转的瞬间。

  手术在安静中进行。

  沈清秋笔尖不断记录手术每个关键步骤。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术台，眼里满是敬佩。

  手术到了对合缝合的关键步骤。

  林言拿起持针器，夹住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6-0可吸收缝线。

  “先行唇红缘对合。”

  林言说道，调整了一下陈继学的手部位置，让两片唇贴合更恰到好处。

  针尖刺入组织，从一侧穿出。

  打结，剪线。

  唇红缘对合的天衣无缝。

  “这是缝合的基准点，如果这里对歪了，整个嘴唇都会歪。”林言说道。

  陈继学和刘克明都连连点头。林言真的是专业的。

  接下来是肌肉层的缝合。

  林言用更粗一些的5-0线，将口轮匝肌仔细对合重建。这是恢复嘴唇功能的关键，不仅要好看，还要能正常活动、说话。

  针线在组织间穿梭。

  林言的手指稳得像机械，每一针的进针点、出针点、深度、张力，都恰到好处。

  陈继学配合着林言的操作。

  他看着林言缝合的手法，心里震撼不已，这针距、这边距、这打结的力度，简直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不，比教科书还标准。

  教科书是死的，而林言的操作是活的。他能根据组织的厚度、张力、血供，随时调整缝合策略。

  刘克明不停地按快门，记录嘴唇逐渐成型的过程。

  林言换回6-0的极细线。

  很快，最后一针打结完成，林言舒了口气。

  他退后一步，仔细检查自己的作品。

  治疗床上，孩子的嘴唇已经闭合。刺眼的裂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对称的唇形。虽然还有些肿胀，但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一个近乎完美的修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陈继学第一个开口：“漂亮……太漂亮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作为一个老外科医生，他见过太多手术，但像今天这样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完成如此精细的整形，还是第一次。

  刘克明放下相机，走到手术台前，仔细查看。他俯下身，从不同角度观察唇部的对合、弧度、对称性。

  “完美。”

  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小林，你这手艺……去省城大医院都绰绰有余。”

  李冬梅看着孩子修复后的嘴唇，眼泪一下子盈眶。

  她赶紧背过身去，不让眼泪掉下来污染器械台，但肩膀还在轻轻抖动。

  沈清秋合上笔记本，双手紧紧攥着钢笔。

  她看着林言，看着这个在简陋医务室里创造奇迹的年轻医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手术结束。”林言说道，语气轻松了不少。虽然他有十足的把握做好手术，但毕竟条件太有限了，能顺利做下来并不容易。

  陈继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整。

  刘克明又拿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术后照片。正面、侧面、特写……他要留下完整的资料。

  林言再次检查了伤口，确认无活动出血，然后用凡士林纱布轻轻覆盖缝合处，再盖上干纱布，用胶布固定。

  “清理器械，准备送孩子回病房。”林言开始脱手套。医务室也是有病房的，只有两间，平时工友就是在病房里吊水。

  李冬梅和沈清秋赶紧行动起来。一个收拾器械，一个整理记录。

  孩子似乎是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林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兵，手术做完了。你很勇敢。”

  孩子睁开眼，看着林言，咧了咧嘴。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先别动嘴巴。”林言柔声说，“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小兵就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笑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治疗室的门打开。

  等在外面的夫妻俩猛地站起来，紧张地看着里面。

  林言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微笑：“手术很成功。孩子嘴唇已经修复好了，等消肿后会更好看。”

  女人“哇”地哭出声，又要下跪。林言赶紧扶住她：“别这样，孩子还需要你们照顾。他现在麻药还没完全醒，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别碰伤口，也别逗他笑。”

  夫妻俩点头，冲进病房。

  看到孩子躺在病床上，眼神清澈，虽然看不到嘴唇，但他们相信肯定很好看了。

  刘克明和陈继学走出来，相视一笑。

  “老陈，今天没白来。”刘克明感慨道。

  “何止没白来。”陈继学摇头，“简直是上了一堂大师课。小林，你这技术，跟谁学的？”

  林言笑了笑：“在卫校时跟老师学过基础，后来自己看书钻研。其实原理不复杂，就是精细活。”

  “不复杂？”陈继学失笑，“你这话要让省城那些整形外科医生听见，非得气死不可。”

  三人说笑着，走到医务室门口。

  阳光正好，洒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刘克明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小林，今天这台手术，我会写成案例报告，上报卫生局。你这样的医生，不该被埋没在厂医务室。”

  林言摇头：“刘院长，我觉得这里挺好。工友们需要我，我也能帮到他们。”

  “你啊……”刘克明叹了口气，又笑了，“也好。不过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县医院找我。器械、药品、技术支持，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谢谢刘院长。”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林言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车子远去，长长舒了口气。

  身后传来沈清秋的声音：“林医生，手术过程的记录我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言转身，接过笔记本。

  娟秀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手术的每一个细节。最后还有一段话：

  “今天，我见证了一个奇迹。在简陋的厂医务室，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林言医生用他的双手，为一个孩子重塑了笑容。这不仅是医术的胜利，更是人性的光辉。我想，这就是医生这个职业最崇高的意义。”

  林言看完，抬头看向沈清秋。

  姑娘的脸微微泛红，笑道：“这是我准备在广播里播报的词，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很好。”林言点头笑道，把笔记本还给她，“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清秋轻声说，“林医生，谢谢你让我看到……医学可以这么温暖。”

  两人相视一笑。

  医务室里，孩子的哭声传来。

  麻醉完全醒了，伤口开始疼了。

  林言转身走进去。